統計員來找張桃芳核實戰績的那天下午,他正坐在戰壕裡給槍托打蠟。
打蠟是老兵的習慣,步槍的木製槍托如果不保養,朝鮮的溼氣會把木頭泡爛。他拿了一小塊從韓軍陣地上繳獲的蠟,用布蘸了,一點一點地在槍托表面塗勻。槍托上兩百多道刻痕把木頭劃得溝壑縱橫,布塊卡進刻痕縫裡,拉起來會帶出一小塊木屑。
統計員是個戴眼鏡的文書,進了戰壕就低著頭躲炮彈——但現在沒炮,所以他那個低頭的姿勢很奇怪,像是準備隨時跑路。他擠過來,翻開記錄本,客客氣氣地報了個數。
“張班長,您的個人戰績核實下來是兩百五十二名,比之前上報的數字多了兩個,是在白虎團團部外圍擊斃的兩名試圖突圍的軍官。首長想跟您核實一下,能不能確認?”
張桃芳沒抬頭,繼續打蠟:“都記著呢。兩百五十二,對。”
文書在本子上記了一筆,又說:“首長還讓我帶個話,說您在金城戰役中的表現卓越,擬授予特等功,並在全軍通報表彰,同時——”他停了一下,把本子往前翻了一頁,像是要確認措辭,“首長有意推薦您擔任副連長職務,您意下如何?”
張桃芳這才停了手,抬起眼皮看了文書一眼。
文書被他看得後退了半步。
“報告首長——”張桃芳把布塊折了折,重新蘸蠟,“我張桃芳這輩子就當班長了。副連長的活我不會幹,連長的報告我寫不明白。班長我能當——班長離戰友最近,子彈也最近。您幫我轉告首長,就說我說的。”
文書嘴唇動了動,記錄本翻了兩下,最後嘆了口氣:“我一定如實轉告。”
走的時候他回頭看了張桃芳一眼,欲言又止,最後只說了句:“張班長,保重。”
就這倆字,反而讓張桃芳愣了一下。
蠟打完了,他開始上刺刀。刺刀從鞘裡抽出來,刃口在這個角度能反光。他拿著刺刀檢查了一圈,在刺刀背面擦了兩下,插回去。
龐子龍從旁邊的坑道里探出腦袋:“剛才那個文書說什麼?”
“叫我升副連長。”
龐子龍往外爬了一截,擠過來坐下:“你怎麼說的?”
“沒答應。”
龐子龍點了點頭,沒說“你答對了”,也沒說“你傻”,只是點了個頭,然後轉頭去看前面的陣地:“我就知道。”
太陽偏西了,光線斜著打在壕溝壁上,把土層裡混的彈片和石子照出來,閃著零零碎碎的光。張桃芳把步槍豎著擱在壕溝壁上,盯著槍托上那些刻痕看。
龐子龍順著他的目光也看過去,然後低聲說了一句:“班長,槍托真的要換了。”
“換了就沒了。”
“什麼?”
“刻痕。換了新槍托,刻痕就沒了。”張桃芳的手指在槍托上摸了一圈,“我不換。”
龐子龍沒再說話。他把望遠鏡拿出來,對著前方掃了一圈,什麼都沒說,放下去。這是他現在的習慣,只要閒下來就把望遠鏡拿出來掃一圈,就像別人閒著會摸口袋找煙一樣。
他左手的手指還是沒法做精細動作,望遠鏡的調焦輪他用右手擰,左手只負責託著鏡體。他託得不穩,望遠鏡在他手裡微微晃,但他的眼睛早就學會了在晃動中找到清晰的視野。
“對面陣地今天安靜得不對勁。”他把望遠鏡放下來,“昨天下午我就注意到了,韓軍換崗的頻率比平時低了一半。”
張桃芳的眼睛動了一下:“換防?”
“可能。”龐子龍頓了一頓,“或者是在等什麼。”
。上木護在放地意隨是只,機扳搭有沒指手,著搭是只,準瞄來起舉有沒但,地陣方對向朝口槍把,槍步起拿新重芳桃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