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位置他站過太多次了。這片山頭、這片壕溝、對面那片被炮彈削平了一半的山嶺，他看著看著都覺得陌生，像是看一張看了太久的老照片，輪廓熟悉，但質感模糊。
他從口袋裡摸出了一堆東西，擺在壕溝壁的平臺上，一件一件地看。
費金海的正字本。西喜的彈殼，己經磨光滑了。老連長的菸斗，菸嘴被他摩挲出一層光亮。蘇玉蘭寫著“活著”的那塊餅乾，現在只剩一包碎渣，用布包著。崔英浩那顆刻了字的彈頭，“下一次不會插在泥裡”——結果他死在了教堂裡，那顆彈頭成了遺物。趙冬生的一枚衣服紐扣，趙冬生截肢前自己下來的，說留個念想給他。
一排東西擺在那兒，不多，一隻手拿得完。
龐子龍扭頭看到了，看了一會兒，沒說話。
張桃芳一件一件地摸過去，沒有順序，哪個順手摸哪個。摸到費金海的正字本時他停了一下，沒翻開，只是捏了捏書脊，感受一下那塊發軟的皮紙封面。
“班長。”龐子龍輕聲叫了他一聲。
“嗯。”
“小芹說，她走了以後，你要好好活。”
張桃芳手裡的動作停了。
“她跟我說過的，在上甘嶺。”龐子龍的聲音沒什麼起伏，像在彙報情況，“她說，她知道你這個人，你一旦一根筋鑽進去就出不來。她說，你要替她活好。”
那句話落下來有點重。張桃芳把東西一件一件地收回口袋，沒有說話。但他收得比放出來的時候慢了很多，每一件都塞得很仔細，像在整理某種東西。
最後他開口，聲音很平：“她那時候說這話，自己是什麼表情？”
龐子龍想了一下：“笑著說的。”
張桃芳把最後一件——那枚紐扣——放回口袋，拍了拍外面，確認沒有什麼會掉出來。
“行了。”他說，“知道了。”
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重新背上槍，看了龐子龍一眼：“去找連長，問一下這兩天軍部有沒有新的戰況通報。對面那邊不對勁，得報告上去。”
龐子龍應了一聲，站起來往連部走。走了兩步他停下來，回頭：
“班長。那封信，你打算什麼時候寄出去？”
“什麼信？”
“你寫給蘇玉蘭的那封。你寫了好幾天了，我知道。”
張桃芳沉默了兩秒，轉過臉去繼續看對面陣地：“還沒寫完。”
龐子龍沒再多說，轉身走了。
夜裡，張桃芳一個人坐在坑道口，把那封寫了一半的信展開來看了好久。信紙上寫的是桃花，是水，是他記憶裡家鄉的某片山坡。字寫得很慢，但比他平時寫任何東西都用力，鉛筆劃過去留下的印子深到從背面都能摸出來。
他想了很久，提起鉛筆，把最後兩行寫完了。
然後他把信疊好，裝進信封，壓在了睡鋪下面的磚塊裡。
沒寄。
但寫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