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寫完之後，張桃芳睡著了。
這是他在朝鮮睡過的最踏實的幾個小時之一。他睡得很沉，沉到連炮聲都沒讓他抖一下。龐子龍半夜起來查了一遍，發現他蓋的軍大衣掉了一半，幫他往上掖了掖，回去繼續睡。
早起是張桃芳自己醒的，凌晨西點左右，眼睛一睜，外面還是黑的。
他把手伸到鋪下，摸了摸那塊壓信封的磚頭。還在。
他躺了一會兒，然後起來了。
龐子龍己經坐在坑道口了，端著搪瓷缸喝熱水，背對著他。龐子龍的背上那三道彈片劃的傷還沒完全好，背靠坐的時候他總是微微弓著，但他自己好像不知道，或者是己經習慣了。
“睡醒了？”龐子龍頭沒回，大概是聽到了背後的聲音。
“嗯。”
“水缸裡還有點熱的，快喝，再過一會兒涼了。”
張桃芳拿起自己的搪瓷缸，去舀水。水是早上燒的，帶著柴火煙的氣味，燙嘴。他喝了一口，往坑道口走，在龐子龍旁邊蹲下來。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外面天還沒亮，對面陣地上有探照燈晃了一下，很快就滅了。
張桃芳說：“我昨晚把信寫完了。”
龐子龍手裡的缸停了一下：“那封給蘇玉蘭的？”
“對。”
“你寄了？”
“沒寄。”
龐子龍把缸放下來，轉頭看了他一眼：“你昨晚叫我幫你帶信，說“如果我死了”。”
張桃芳記得這件事，但龐子龍把信塞了回來。他沒說什麼，重新低頭喝水。
“我想了一下，還是得自己送去。”他說，“叫你帶是懶。”
龐子龍盯著他看了半天，確認他不是在開玩笑，然後說了一句：“那你今天就送去。”
“今天？”
“對，今天。你要是明天又改主意，你這封信可能要壓到停戰之後。”龐子龍把缸端起來，喝完最後一口，“她又不是外人，你走七里路去送一封信，有什麼難的？”
張桃芳想了想，沒反駁。
上午陣地上沒有戰事，張桃芳跟連長報了一聲，說去後方核實一個訊息，連長沒多問，讓他兩個小時內回來。他把那封信從磚頭下面取出來，裝進軍裝的內口袋，走了。
龐子龍在身後喊了一聲：“七里路，走快一點，別來不及。”
他沒回頭。
走到文工團駐地的時候剛過上午八點。半塌的民房外面，幾個文工團員在曬軍裝，看到他來，有人打招呼，有人讓他進去找。
蘇玉蘭在裡面的小屋裡，正在給一把破損的二胡纏弦。絃斷了，她在用備用的細鋼弦替換，手指捏著弦頭，穿過琴軸的孔，動作很仔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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