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玉蘭看信的時間比他預想的長。他估摸著信紙就兩頁,一頁桃花,一頁水,最後幾行他覺得寫得有點肉麻。但她一首低著頭看,看得很慢,偶爾停下來,然後繼續。
然後她就沒再動了。
張桃芳抬起頭,看到蘇玉蘭的頭還是低著的,信紙攤在她腿上,她的右手捂住了嘴。
淚水落在信紙上,把他用鉛筆寫的幾個字暈開了一圈。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所以他什麼都沒說,走過去,在她旁邊的木凳上坐下來。
過了一會兒,蘇玉蘭抬起頭,眼睛紅的,但她沒哭出聲——她沒法哭出聲了,只有淚在流。她把信紙疊好,放進信封,收在了軍裝的口袋裡。
然後她拿起旁邊的鉛筆和紙,寫了一行字,推給張桃芳看。
“你的字比我想象的好。”
張桃芳低頭看了這一行字,又抬起頭,用一種非常平靜的語氣說:“廢話,我練過。”
蘇玉蘭無聲地笑了。她的笑容跟以前一樣,嘴角彎起的弧度,眼睛裡的光,一模一樣。就是沒有聲音,讓那個笑多了幾分說不出的東西。
她又在紙上寫:“信裡說要帶我看桃花,什麼時候?”
張桃芳說:“戰爭停了就去。”
“我怕你又不算數。”
“我沒說過一次不算數的話。”
蘇玉蘭用筆在紙上劃了個問號,表情是那種“你確定嗎”的意思。
張桃芳說:“你說哪次?”
蘇玉蘭在紙上寫:“你最開始說我像屠夫記賬。”
“那是你先罵我的。”
“我後來道歉了。”
“我沒欠你的。”
蘇玉蘭看著他,停了幾秒,然後把筆帽蓋上,把紙推到一邊。她重新拿起那把二胡,繼續纏那根斷絃,手指捏著弦頭往琴軸上繞。
張桃芳在旁邊坐著,沒有馬上走。
外面有文工團員在練手風琴,隔著兩層牆傳進來,聲音模糊,但旋律能辨認出來,是《東方紅》的前幾句。
蘇玉蘭的手在繞弦,沒有抬頭。張桃芳在旁邊坐著,也沒說話。兩個人就這麼待了一會兒,誰也沒開口,但那個沉默不是憋屈的那種,是另外一種,比較踏實的那種。
張桃芳最後站起來。
“我該回去了。”
蘇玉蘭抬起頭,點了點頭,然後用手語比了一個句子,比得很認真,每個手勢都做得很到位。
張桃芳看懂了大半,剩下的一個他沒學過。但他能猜到大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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