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裡，軍部通訊排的電臺突然活躍起來。
張桃芳是被電臺的聲音吵醒的。他的鋪位在指揮坑道隔壁，平時電臺發幾個嘀嘀嗒嗒他都懶得搭理，但那天夜裡那個節奏不對，密了很多，中間的停頓也短，像是有什麼話要說，塞滿了兩端的縫隙。
他睜了眼，聽了一會兒，坐起來。
龐子龍在對面鋪上，也醒了，眼睛睜開對著他：“你也聽出來了？”
“嗯。”
兩個人都沒說話，聽著電臺的聲音一陣接一陣地從隔壁穿過土牆傳過來。
大概過了二十分鐘，連長的聲音出現在坑道里，喊了幾個名字，其中有張桃芳。
張桃芳穿好軍裝，跟龐子龍一起往連部指揮坑道走。
坑道里擠了幾個人，連長、指導員和兩個排長，還有通訊員。油燈點了兩盞，把坑道壁照得黃，人臉都是黃的。
連長看到張桃芳進來，把手裡兩份電報都放在桌上，往他們方向推了推。
“你們自己看。”
張桃芳低頭先看左邊那份。電報不長，是軍部情報摘要的轉發，說板門店談判取得重大突破，停戰協定預計數日內可以簽署，各部隊做好停戰準備，同時保持戰備狀態，不得鬆懈。
坑道里有人低聲說了一個字：“好。”
就這一個字，但那個字說出來，所有人都撥出了一口氣。張桃芳也呼了一口氣，但他沒有把那口氣放出來，他把它壓下去了，繼續低頭看右邊那份。
右邊那份比左邊那份重。
美軍和韓軍殘部正在三八線附近數個高地進行有組織的最後反撲，企圖在停戰協定簽署前搶佔更多陣地，以期在停火線劃定時爭取更有利的位置。部分高地己經發生交火，我軍傷亡情況待核實。上級命令前線各部隊，務必守住現有陣地，有條件的情況下進行有限度反擊，不能讓韓軍在最後關頭佔到便宜。
張桃芳把右邊那份看完，重新抬起頭。
連長盯著他：“什麼看法？”
張桃芳把兩份電報並排擺著，看了一眼，說：“停戰就在這兩天，但這兩天是最難熬的。他們知道快結束了，所以要在結束之前把能拿的都拿走。”他頓了一下，“這時候的炮，比之前的炮更沒準數。”
連長點了點頭，沒說什麼，但他把目光在場裡的人臉上轉了一圈，落在張桃芳身上停了一下。
張桃芳明白那個意思。
“我去前沿。”他說。
“就你和龐子龍，不夠。”連長說，“我給你配兩個射手。”
“夠了。人多了暴露快。”
連長看了他兩秒，沒再堅持，讓通訊員去叫人去了。
龐子龍在旁邊一首沒說話，這時候開口：“班長，我背上還沒好完，你讓我去。”
“你能舉望遠鏡嗎？”
“右手能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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