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傳牌被炸成碎片的痛快勁兒,在戰壕裡持續發酵。壓抑了三天的戰士們終於覺得胸口那塊石頭被搬開了。幾個年輕新兵聚在一起,嘰嘰喳喳地討論著剛才那一槍的風偏計算。
戰俘們也被這種氣氛感染,互相攙扶著坐在防炮洞口,眼睛裡終於有了一絲活氣。小郭端著兩個軍用水壺,挨個給他們倒熱水,嘴裡還不閒著:“看見沒?咱們張班長那槍法,指哪打哪。美國佬的鐵殼子都得自己砸自己的招牌。”
一名叫小張的新兵聽得熱血沸騰。他年紀最小,剛補充到連裡不到半個月。他興奮地抓著步槍,猛地站起身,半個身子探出了交通溝的掩體邊緣,想親眼看看對面那堆焦黑的廢木頭。
“小張!低頭!”龐子龍餘光瞥見,心臟猛地一縮,破音大吼。
幾乎在龐子龍喊出聲的同一瞬間。
啪!
一聲極其沉悶的槍響從遠處傳來。這聲音不同於剛才勃朗寧重機槍的咆哮,它冷酷、乾脆,像是一根冰錐在冰面上猛鑿了一下。
子彈貼著小張的頭皮飛過,首接打穿了他軍帽的帽簷。軍帽被巨大的動能掀飛,在空中轉了兩圈,掉在遠處的泥水裡。
小張整個人僵在了原地,臉色瞬間從興奮漲得慘白。他甚至能感覺到子彈摩擦空氣帶起的那股焦糊味擦過鼻尖。
只差半寸。半寸之下,就是他的眉心。
歡呼聲像被一刀切斷,凝固在所有人的嗓子裡。
連長反應極快,一腳踹在小張的腿彎上,把這嚇傻的新兵踹回坑道。
“全體隱蔽!不許探頭!”連長厲聲大吼。
戰壕裡瞬間死寂。只有冷風灌進交通溝的聲音。剛才還笑逐顏開的戰俘們,條件反射般地抱著頭縮回了角落。那種熟悉入骨的恐懼感再次攫住了他們。
張桃芳的眼神瞬間冷到極點。他一把抓起步槍,身體像豹子一樣貼在戰壕壁上。他知道,這不是普通的冷槍。
這種壓迫感,這種精準到毫釐的距離控制。
是海斯塔德。那個像幽靈一樣的美國老兵。
“他剛才一首在看。”龐子龍靠在牆上,聲音發抖。他用破衣服擦了一把臉上的冷汗,“他在看咱們歡呼。剛才小張探頭,按照他的槍法,絕對能爆頭。但他只打了帽簷。”
冷樹國咬著牙,把子彈壓上膛:“他在警告咱們。告訴咱們,宣傳牌碎了沒用,他還在。”
張桃芳的左肩還在隱隱作痛,但他強迫自己穩住呼吸。剛才全連的歡呼,暴露了至少三個防炮洞和兩個交通溝出口的具體位置。美軍的觀察員現在肯定在瘋狂記錄座標。
海斯塔德這老狐狸,最擅長的就是等。等獵物放鬆警惕,等勝利衝昏頭腦的那一秒。
他沒殺小張,不是他仁慈。他在玩心理戰。他要用這半寸的距離告訴志願軍:生殺大權,還在他手裡。
“能找到他的位置嗎?”連長蹲在沙袋後面,咬牙切齒地問。
龐子龍舉著殘缺望遠鏡,小心翼翼地從沙袋縫隙往外看,看了半天,沮喪地搖了搖頭:“找不到。這老東西太會藏了。子彈從西北方向的山脊來的,那邊全是被炮火燒焦的松樹林和亂石堆。沒有鏡光,連槍口焰都看不到。”
冷樹國眼中閃過一絲暴戾。他看向張桃芳:“被動挨打不是辦法。既然他想玩,咱們就陪他。你跟我,雙組前出,摸到無人區壓他。把他逼出來。”
張桃芳立刻否定:“不行。不準去。”
“為啥?”冷樹國皺眉,“你怕了?”
“是陷阱。”張桃芳聲音低沉,腦子裡飛速覆盤著海斯塔德的習慣,“他打帽簷,就是想激怒我們。如果我們現在雙組前出,離開穩固的防線進入無人區,就等於進了他的主場。他在暗,我們在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