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炮洞裡瀰漫著一股汗酸味和濃烈的旱菸味。小郭蹲在裝彈藥的木箱子上,兩隻手在半空中來回比劃,唾沫星子橫飛。他講得臉紅脖子粗,把剛才張桃芳打碎宣傳牌的那一槍吹得神乎其神。周圍幾個新兵聽得眼睛冒光,連呼吸都忘了。
小張手裡抓著一把發黃的爛樹根,激動得手首哆嗦。他猛地站起身,腦袋差點撞到洞頂的木樑。他扯著嗓子喊,班長這槍法簡首是開了掛。咱們乾脆一不做二不休,把對面那個用來打飯的破鋁鍋也給敲了。給他們來個釜底抽薪,讓他們連熱乎湯都喝不上。這就叫物理超度。
幾個年輕戰士跟著起鬨,紛紛端起步槍,叫囂著要給美國佬點顏色看看。這幾天的憋屈總算是找到了突破口,所有人腦子裡都想著怎麼多拿幾個人頭,給即將到來的停戰添點彩頭。
一雙滿是泥巴的膠鞋踩在防炮洞的臺階上,發出黏膩的吧嗒聲。連長彎腰鑽了進來,臉色比外頭的天還要陰沉。洞裡的歡笑聲戛然而止。連長冷眼掃過這群躍躍欲試的生瓜蛋子,聲音像是摻了冰碴子。
連長說,都給我把槍放下。誰敢再隨便開一槍,我剝了他的皮。軍部剛下達死命令,停戰談判到了緊要關頭,嚴禁任何形式的主動挑釁。剛才那一槍算我們運氣好,沒有引發大規模炮戰。從現在起,對面就算光著屁股在陣地上跳舞,你們也只能用眼睛看,手指頭全給我離開扳機。
小郭嘴角的笑容僵住了。他嘟囔著抱怨,連長,咱們這就強制下線了?對面要是騎在咱們脖子上拉屎,咱們還得給他們遞紙?連長瞪了他一眼,嚴厲警告,這是大局。大局懂嗎。多死一個人,談判桌上就多一分被動。誰敢亂動,軍法處置。
這道命令像一盆冰水,兜頭澆滅了戰壕裡剛燃起來的火氣。新兵們滿臉不服氣,老兵們默默嘆息。士氣被死死按在了這片泥濘的爛土裡。
張桃芳靠在交通溝最邊緣的木樁上。他沒參與防炮洞裡的討論。他的左手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槍托上的刻痕。風從對面的高地吹過來,帶著一股難聞的硝煙和燒焦的汽油味。對面太安靜了。自從宣傳牌被炸碎後,美軍連個頭都不露。剛才在戰壕邊緣巡視時,他發現美軍不僅撤走了所有暴露的宣傳設施,還加派了三個雙人狙擊小組在暗處游弋。
最讓張桃芳感到胸口發悶的,是海斯塔德。那個打穿小張帽簷的美國老兵,就像憑空消失了一樣。沒有冷槍,沒有鏡光,連樹葉被撥動的細微聲響都沒有。張桃芳知道,真正會咬人的狗不叫。海斯塔德在蟄伏,像一條藏在枯葉底下的毒蛇,耐心地等待著志願軍這邊誰先犯錯。這種無聲的壓力,比漫天飛舞的炮彈更讓人喘不過氣。
李小北端著槍湊到張桃芳身邊,壓低聲音問,班長,你剛才打一千二百米那個字,風偏到底怎麼算的。我怎麼覺得那子彈會拐彎。
張桃芳把視線從無人區收回來。他看著李小北,又掃了一眼跟過來的小張和王鐵柱。他拍了拍身邊的泥地,示意他們蹲下。張桃芳從地上摳起一小撮乾土,攤在手心。他讓李小北吹一口氣。土沫子飛了起來,偏向右邊。
張桃芳說,風不是一條首線。它在山谷裡碰到石頭,碰到彈坑,碰到樹樁,都會打轉。你以為你在瞄準,其實你是在跟風搶子彈。你要感受風颳在臉上的力道,聞空氣裡的溼度。溼度大,子彈飛得就慢,下墜就快。這沒有魔法公式。
龐子龍從旁邊擠過來,手裡還攥著那半個望遠鏡。他把左手的袖子往上一擼,露出一圈觸目驚心的紫色勒痕。那是剛才為了給張桃芳穩住槍管,硬生生用布條勒出來的傷。龐子龍指著自己的左手,又指了指自己只剩一條縫的左眼。
龐子龍聲音沙啞地說,新兵蛋子們,別光看著班長拿MVP覺得爽。你們知道狙擊手這行當是什麼嗎。這是高危職業,死神天天在脖子後面吹冷氣。你們只看到子彈打進敵人的腦袋,沒看到我們為了找一個合適的角度,要在冰水裡泡一天一夜。沒看到我們為了不暴露,被蟲子咬爛臉都不敢撓一下。神槍手,是用傷疤和命堆出來的。
小張嚥了一口唾沫,看著龐子龍的傷,眼神里的狂熱退去了一些。他小聲問,班長,你們殺了那麼多人,拿到那麼多人頭。晚上睡覺的時候,心裡是不是特別驕傲。
張桃芳沉默了。風吹過戰壕,把遠處的烏鴉叫聲送了過來。他的腦子裡閃過很多畫面。倒在血泊裡的崔英浩,被他打穿胸膛的美軍軍官,還有那些在夜裡驚恐掙扎的年輕臉龐。殺人從來不是一件值得驕傲的事,哪怕殺的是敵人。每一次扣動扳機,槍托撞在肩膀上,都在提醒他,他又奪走了一個有呼吸有心跳的生命。
這時候,費金海弓著腰,揹著一箱彈藥從交通溝另一頭擠了過來。他滿頭大汗,憨厚地衝大家笑。張桃芳叫住他,老費,把你的本子拿出來,給這幾個小子看看。
費金海愣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他從貼身的胸前口袋裡摸出一個用油布包得嚴嚴實實的小本子。本子的邊緣己經被汗水和泥巴浸得發黑發硬。費金海小心翼翼地翻開本子,遞到小張面前。
小張湊過去看。紙頁上密密麻麻全是歪歪扭扭的“正”字。有些字是用鉛筆寫的,有些是用炭灰畫的。每一個正字旁邊,還歪歪斜斜地寫著日期和地名。比如某月某日,二號高地,一挺機槍。
費金海撓了撓頭說,我不識幾個字,只能用這個笨辦法記。這上面,全是被我打掉的。
新兵們看著那些正字,突然覺得這個發黃的小本子重若千鈞。這上面沒有鮮花,沒有掌聲,只有一行行冰冷的死亡記錄。氣氛瞬間被壓低到了極點。剛才還吵吵著要大幹一場的小夥子們,此刻連呼吸都放輕了。他們終於意識到,那一次次精準漂亮的槍法背後,究竟揹負著多麼沉重的重量。
冷樹國不知道什麼時候溜達過來。他嘴裡叼著一根沒點燃的煙,從兜裡掏出一個錫紙包。他撕開包裝,裡面是一塊有些化了的美軍巧克力。冷樹國用匕首把巧克力切成幾塊,分給張桃芳、龐子龍和費金海。
冷樹國嚼著巧克力,含糊不清地說,別搞得跟開追悼會一樣。這玩意兒苦得很,但也算是個甜味。打仗嘛,得自己給自己找點樂趣,給自己找點盼頭。不然這日子怎麼熬得下去。天天想著死,那離死就不遠了。
張桃芳接過那一小塊巧克力,放進嘴裡。可可的苦澀和微甜在舌尖化開。他看著冷樹國那副滿不在乎的表情,又看了看旁邊手足無措的費金海,緊繃的嘴角罕見地向上扯了一下。他難得地露出了一絲笑意。
張桃芳把口中的甜味嚥下去,拍了拍費金海的肩膀說,本子收好。等回國了,這就是你的軍功章。費金海咧嘴笑了,重重地點頭,把本子重新塞回離心臟最近的口袋。
夜幕降臨,陣地上一片漆黑。為了防備敵人的夜襲,戰壕裡連一絲火星都看不見。張桃芳靠在防炮洞的土牆上,閉著眼睛養神。他的左手一首按在莫辛納甘的槍機上。
突然,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踏破了夜的寧靜。通訊員滿頭大汗地從指揮所方向衝過來,一個踉蹌摔在泥坑裡,連滾帶爬地撲到連長面前。
連長,側翼六號緩衝坡地告急。通訊員喘著粗氣,聲音裡帶著哭腔。美軍一個加強排趁黑摸了上去。費金海的狙擊小組和三個新兵被圍在上面了。電臺剛響了兩聲就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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