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風像刀片一樣刮在臉上。側翼六號緩衝坡地方向，密集的槍聲如同炒豆子一般炸響，中間還夾雜著幾聲沉悶的手榴彈爆炸聲。黑夜被曳光彈劃出一條條猩紅的口子。
連長死死咬著牙，拳頭砸在交通溝的沙袋上。泥沙簌簌地往下掉。主陣地無法提供大規模增援。停戰協議就像一道無形的枷鎖，把炮兵的管子全給堵死了。上級三令五申控制衝突規模，絕不能因為一個小小的緩衝坡地引發全線大戰。
通訊員哆嗦著彙報情況。費班長為了掩護步兵換防，帶著小組頂在最前面。對面摸上來三挺重機槍，形成交叉火力，把他們包了餃子。那三個第一次上戰場的新兵嚇傻了，卡在一個死角的彈坑裡，進退不得。
張桃芳一把抓起莫辛納甘步槍。他連一個字都沒多說，首接把子彈袋往肩膀上一掛。龐子龍和王鐵柱緊隨其後。龐子龍把那半個破望遠鏡掛在脖子上，背上的舊傷隨著動作扯得生疼，他咬著牙一聲沒吭。
連長看著他們三個，張了張嘴想攔，最後只壓低聲音說了一句，快去快回，別把自己搭進去。
張桃芳帶頭衝出戰壕。三人像幽靈一樣在佈滿彈坑和屍骨的焦土上狂奔。腳下的泥水深一腳淺一腳，爛泥裹住鞋底，拔出來時發出令人作嘔的吧唧聲。空氣中瀰漫著人體燒焦和鮮血混合的刺鼻氣味。
距離六號坡地還有幾百米時，張桃芳放慢了腳步。他豎起耳朵。在美軍雜亂無章的掃射聲中，他精準地捕捉到了一聲清脆的莫辛納甘槍響。啪。過了幾秒。啪。
這槍聲一點也不慌亂，透著一股老農在田裡掄鋤頭般的沉穩和堅決。張桃芳太熟悉這個節奏了。這是費金海的槍聲。一槍一個，絕不浪費子彈。
張桃芳的腦海裡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冷槍運動剛開始時的情景。那時候的費金海總是縮在戰壕的角落裡，拿著一截短鉛筆，咬著舌尖，一筆一劃地在那個發黃的本子上畫正字。別人嘲笑他記賬像個財迷，他只憨憨地笑，說要對得起每一發國家發的子彈。
龐子龍撲倒在一個隆起的土包後面，舉起殘鏡觀察。他的聲音嘶啞得厲害。班長，情況很糟。美軍機槍在兩百米外呈扇形展開，火舌把前面那片空地完全蓋住了。那三個新兵趴在左邊的爛泥坑裡，頭都不敢抬。我看見有個新兵連槍栓上的保險都沒開啟，抱著頭在裡面抖。
張桃芳趴在地上，慢慢向前匍匐。他的左腿小腿傷口在泥水裡浸泡，疼得像有一把鋸子在來回拉扯。他透過瞄準鏡尋找費金海的位置。
費金海藏在一塊被炸碎的岩石後面。美軍的照明彈升空，慘白的光把戰場照得一清二楚。張桃芳看得真切。費金海的位置己經被美軍完全鎖定。三挺機槍輪番對著那塊岩石潑灑彈雨。子彈打在石頭上，碎石和泥土像雨點一樣落在他身上。
只要費金海往後退五米，就是一條可以安全撤退的交通溝。他明明有退路。可是他退不了。他只要一挪窩，美軍的火力網就會立刻移向那個彈坑，把那三個新兵撕成碎片。他用自己的命，硬生生把三挺機槍的仇恨全拉在了自己身上。
王鐵柱急得眼眶發紅，端起槍就要往前衝。張桃芳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冷聲說，別送人頭。你現在開槍，只會把火力引過來。跟著我繞到右側，找機槍的死角。
張桃芳帶著兩人在泥濘中快速穿插。前方又傳來一聲槍響。一名剛剛探頭準備投擲手雷的美軍擲彈兵應聲倒下，手雷在美軍陣地裡炸開，帶走了一片哀嚎。
這是費金海打掉的第九個敵人。
美軍被徹底激怒了。機槍副射手瘋狂地更換彈鏈，指揮官揮舞著手槍，命令士兵向前包抄。那塊掩護費金海的岩石己經被打削去了一大半。
就在這時，張桃芳透過瞄準鏡，看到了讓他心臟猛地下沉的一幕。
費金海摘下了頭上的鋼盔，用步槍的槍管頂著，慢慢從岩石左側探了出去。美軍的機槍瞬間被吸引，密集的子彈打在鋼盔上，發出刺耳的金屬撞擊聲。
趁著這個空當，費金海就地一個翻滾，從岩石右側撲了出去。他完全暴露在空曠的泥地上。沒有掩體，沒有退路。他單膝跪地，平端步槍，對著左側那挺威脅新兵最大的重機槍扣動了扳機。
那名機槍手腦袋一歪，重機槍啞火了。
費金海這是在拿自己的命，換那三個新兵爬出彈坑的時間。
張桃芳的呼吸停滯了。他知道，費金海的走位己經用盡。在戰場上，失去掩體的狙擊手，就等於一具會喘氣的屍體。冷風灌進張桃芳的肺裡，帶著濃得化不開的絕望。他猛地推開步槍保險，把槍托死死頂在左肩的舊傷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