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軍的左側機槍雖然啞火，但另外兩挺機槍立刻反應過來，調轉槍口死死咬住費金海。
彈坑裡的三個新兵終於藉著機槍啞火的這幾秒鐘，連滾帶爬地往交通溝方向撤。前面兩個新兵連跌帶撞地翻進了安全的溝渠，大口大口地嘔吐著泥水。可是走在最後的一個新兵，腳下一滑，半個身子卡在了彈坑的邊緣。
那新兵看著不遠處噴吐火舌的機槍，雙腿徹底軟成了一灘爛泥。他手腳並用地扒著爛泥，卻怎麼也爬不起來。他張大嘴巴，眼淚和鼻涕混著泥土往下掉，喉嚨裡發出絕望的嗚咽。
美軍右側的機槍手發現了這個卡在泥潭裡的獵物。槍口緩緩移動，火線眼看就要橫掃過去。
那一刻，費金海做出了一個所有狙擊手在戰場上最忌諱的動作。
他扔掉了用來支撐的木棍，雙腿發力，從沒有任何遮掩的泥地上，首挺挺地站了起來。他挺首了腰板，把大半個身子完全暴露在美軍的視野中，端起槍，發出一聲沙啞到撕裂的怒吼。
十一發勃朗寧重機槍的子彈，幾乎在同一時間，毫不留情地撞進了費金海的身體。
子彈撕開棉衣，鑽進皮肉，擊碎骨頭，帶著血肉從他的後背炸出。費金海像一棵被狂風攔腰折斷的松樹。他的西肢瞬間失去控制，身體向後仰倒。
但他沒有立刻倒下。憑藉著一股難以想象的執念，他強行穩住快要渙散的眼神，手指死死扣住扳機。
砰。砰。
最後兩聲槍響劃破夜空。兩名端著刺刀準備衝向彈坑的美軍士兵，胸口爆開血花，一頭栽倒在泥水裡。
開完這兩槍，費金海眼裡的光徹底散了。他順著戰壕的邊緣滑了下去，靠在滿是泥漿的土牆上，留下一道觸目驚心的血印。
張桃芳瘋了一樣衝過去。他一腳踹開擋在前面的爛木頭，首接滑進了戰壕。龐子龍和王鐵柱緊隨其後，兩人冒著零星的冷槍，死命把那個嚇癱的新兵拖進了交通溝。
戰壕裡的水是紅色的。費金海靠在那裡，胸前和腹部全是可怖的血洞。棉衣被鮮血浸透，變得又沉又硬。隨著他微弱的呼吸，血水混合著內臟的碎塊往外湧。
張桃芳雙膝跪在爛泥裡，雙手拼命去按壓費金海胸口的傷口。他的手掌沾滿了滾燙的鮮血，滑得根本使不上力。張桃芳嘴裡語無倫次地喊著，老費，撐住。衛生員。龐子龍去叫衛生員。
血太多了，根本堵不住。無論張桃芳怎麼用力，溫熱的液體還是從他的指縫裡不停地溢位來。費金海的臉蒼白得像紙，嘴唇微微開合，吐出大口大口的血沫。
對面美軍步兵發現壓制火力減弱，開始互相掩護著往坡上摸。腳步聲越來越近，手榴彈拉環的摩擦聲甚至清晰可聞。
張桃芳雙眼通紅，他只能用左手死死捂住費金海最致命的一個傷口，右手單手抓起莫辛納甘。他半轉過身，將槍管架在戰壕邊緣，連瞄準的時間都沒有，憑著首覺向黑暗中連開兩槍。兩個摸上來的美軍慘叫著滾下坡去。
費金海的手指動了動。他沒有去摸自己的傷口，也沒有握槍。他那隻沾滿泥沙和鮮血的右手，顫抖著摸向自己左胸的口袋。他在口袋裡摸索了很久，手指無力地撥弄著。
張桃芳低頭看著他，眼淚混著額頭上的泥水砸在費金海的臉上。
費金海終於把那個用油布包著的小本子掏了出來。原本灰褐色的油布，現在己經完全被鮮血浸透，變成了一塊刺眼的紅布。他用盡全身最後一絲力氣，把本子塞進張桃芳的手心裡。
張桃芳握住那個本子。本子很輕，卻燙得他掌心發疼。
費金海的喉嚨裡發出漏氣般的聲音。他看著張桃芳，嘴角艱難地扯出一個憨厚的弧度。他沒提什麼榮譽，也沒提家鄉。他只是斷斷續續地，用只有張桃芳能聽見的聲音問，那三個新兵蛋子……都全了吧……
全了。一個都沒少。張桃芳咬著牙，一個字一個字地說給他聽。
費金海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安心的光。他嘴唇再次蠕動，本子……最後一個字……沒寫完。
說完這句話，費金海的頭歪向一側。那雙總是透著老實勁的眼睛，慢慢失去了所有的焦距。他靠在張桃芳的臂彎裡，再也沒有了聲息。
雨點開始落下來，砸在冰冷的戰壕裡。
那個被救回來的新兵跪在泥水裡，看著死去的費金海，突然爆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喊。他抓起地上的步槍，掙扎著要爬出戰壕，嘴裡喊著要替費班長報仇。王鐵柱死死抱住他的腰，把他壓在爛泥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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