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晚正高興著,劉主任話鋒一轉,臉色變得嚴肅起來:“小沈,正好你今天來了,也瞭解一下我們婦聯目前最棘手的一個案子。就是豆腐衚衕郭家的事,你應該也聽說了。”
辦公室裡的氣氛頓時凝重了些,王大姐嘆了口氣,小趙也地下頭。
沈晚怎麼可能不知道,她當晚都有去看:“知道的,特別慘,那家媳婦桂香現在怎麼樣了?”
“醒了。”劉主任語氣沉重,“但人不對勁了。醫生說腦損傷太重,加上刺激過大,認知功能嚴重受損。簡單說,就是傻了。不認識人,不會說話,整天要麼呆呆的,要麼抱著枕頭當孩子哭,要麼就傻笑,生活完全不能自理。”
儘管早有心理準備,親耳聽到這個結果,沈晚還是覺得胸口發悶。恨桂香當初不知道反抗嗎?可是這個年代對女人來說還很不公平,沒有孃家的支援,她拿什麼去反抗?反抗不了,最多就是同歸於盡。
“她大女兒呢?”
“孩子命大,斷了三根肋骨,戳傷了肺,搶救過來了,現在恢復得慢,但醫生說好好養,以後走路幹活應該沒問題。就是嚇壞了,不愛說話,見人就躲。”
王大姐補充道,眼圈有點紅,“可憐吶,才四歲。”
“那郭家那邊?”沈晚問。
“郭大強故意殺人罪,死刑,沒跑了,正在等上頭批覆。郭老婆子故意傷害致人重傷,判了十二年,已經送走了。”
劉主任說著,眉頭卻皺得更緊,“現在麻煩的是後續,桂香母女倆都還在醫院。後期的治療。康復。護理,都需要錢,需要地方,需要人。”
“街道和民政上能給點補助吧?”沈晚想起之前和陳嚴的討論。
“給,但杯水車薪。”劉主任搖搖頭,“特困補助一個月就那麼幾塊錢,夠幹啥?桂香需要專人護理,孩子需要營養。我們正在想辦法,看能不能聯絡條件稍好的福利機構,但很難,人家也滿了,而且接收桂香這種情況的.......唉。”
她頓了頓,說出了更棘手的新情況:“還有房子的問題,郭家那一間半房,不是公房,是郭大強他爹當年自己掏錢買的私房。本來,如果桂香不離婚,或者法院把房子作為賠償判給她母女,好歹有個落單處。”
劉主任臉上露出無奈和一絲厭惡:“但是郭大強在鄉下的親大伯,聽到信兒,昨天帶著兒子找上門,說那房子是老郭家的祖產。郭大強父子死了,這房子就該歸他們兄弟這一支的男丁。也就是他這個大伯和堂兄弟繼承。說桂香是外人,還是瘋子,沒資格佔著郭家的房子。”
“這太不講理了!”沈晚聽得火氣,“桂香是被他們郭家的人害成這樣的,房子難道不該賠給受害者嗎?”
“理是這個理。”王大姐插話,語氣透著見多識廣的疲憊,“律法上,私產的繼承有它的規矩。桂香作為配偶,是有繼承權,但她現在無民事行為能力,而且那邊是男丁,是郭家的本家親戚,胡攪蠻纏起來,街道也頭疼。他們害嚷嚷著要去法院告呢。”
小趙幹事小聲說:“我昨天跟陳大媽去郭家那邊看了,那大伯一家兇得很,在衚衕裡放話,說要是敢把房子給瘋婆子,他們就天天來鬧,讓誰都住不安生。”
沈晚這才意識到,桂香母女面臨的不僅是傷痛和貧困,還有赤裸裸的欺凌和爭奪。雖然有律法,但是這時候沒用,不像後世,後世吃絕戶也不是沒有,只是後面十幾二十年才沒那麼猖狂而已。
“那街道現在什麼態度?婦聯準備怎麼幫她們?”沈晚看向劉主任。
劉主任揉了揉太陽穴:“張主任的意思是,既要講政策,也要講人情。房子是私產,繼承問題最終可能得法院判。但我們街道和婦聯,必須堅決站在受害婦女兒童這一邊。”
“當務之急是:第一,穩住桂香母女的治療,錢不夠,街道再想辦法擠一點。第二,絕對不能讓那夥人把桂香母女從醫院趕出來或者把房子強行佔了。第三,要幫桂香找一個法律上的代理人,幫她處理這些官司和財產問題,她孃家是指望不上了。”
週五上午,沈晚去坐班,今天輪到她跟王姐一起去醫院探望桂香母女,順便送點街道湊的慰問品,就幾個雞蛋,一點紅糖。
還沒走到病房門口,就聽見裡面傳來尖銳的吵嚷聲,夾雜著孩子驚恐的哭聲。
“你個賠錢貨!喪門星!把自己弄成這副鬼樣子,還有臉躺著浪費錢?”一個嗓門粗嘎的老婦人在罵。
“你少說兩句,她是真傻了,聽不見。”一個男人的聲音,聽著有點不耐煩。
“聽不見?我看她是裝的,趕緊起來,跟我們回家,躺這兒一天得花多少錢?醫院是咱們這種人家住得起的嗎?”老婦人聲音更高了。
“就是,姐,你也別怪媽說話難聽。你說你,鬧出這麼大丑時,把咱家臉丟盡了。現在好了,男人槍斃,婆婆坐牢,你自己也成了個廢人,還拖著個藥罐子丫頭,以後咋辦?不得拖累死我們?”另一個年輕些的男生,語氣涼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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