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婚假，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對陳嚴來說，簡直像眨了個眼。頭兩天光顧著新鮮和那股子剛開葷的勁兒，守著媳婦兒怎麼看都看不夠，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時都黏在一塊兒。
到了第三天傍晚，他才猛然想起來一件頂頂重要的大事，還沒把家底交給媳婦兒呢！
當時兩人剛吃過晚飯，沈晚在燈下縫補陳嚴一件舊制服上鬆了的扣子，手指靈巧地穿針引線。
陳嚴看著她沉靜的側臉，心裡一動，蹭地站起來，走到那個帶鎖的橡木櫃子前，掏出鑰匙，“咔噠”一聲開啟。
沈晚抬頭看去。只見陳嚴從櫃子裡捧出個不小的鐵皮盒子，又拿出一個用牛皮紙仔細包著的方正小包。他把東西都放在桌上，在沈晚對面坐下，表情是少有的鄭重。
“媳婦兒，”他清了清嗓子，把鐵皮盒子推到沈晚面前，“這個，你收著。”
沈晚放下針線，開啟鐵皮盒子。裡面分了幾層。最上面是散放的鈔票，有十塊的“大團結”，也有不少一塊。兩塊的，還有毛票和分幣，都整理得平平整整。下面一層是各種各樣的票證，用皮筋分捆著：一沓全國糧票，一沓本地糧票，還有布票。棉花票。工業券。副食券......種類齊全，數額可觀。最底下，壓著一個紅皮的小存摺。
陳嚴開始一樣樣交代：“盒子裡這些現金，是我這些年攢下的，還有這次辦事剩下的，一共......我數過，是一百五十塊零三毛二分。”
他報了個很具體的數，“這些票，你都看見了，該有的差不多都有，以後家裡買啥，你看著用。”
接下來是那個紅皮存摺。陳嚴翻開，指著上面的數字：“這是我在儲蓄所的摺子，裡面還有八百塊錢。我平時沒動這筆錢，但萬一有什麼急用，你知道有這筆錢。”
沈晚靜靜地聽著，看著桌上這些代表著陳嚴全部家當的錢。票。存摺。一百五現金，八百存款，再加上這些寶貴的票證......在這個普通工人月薪三四十塊的年代，陳嚴這“孤身一人”攢下的家底，確實相當厚實了。他這是毫無保留地，把自己的全部身家都捧到了她面前。
陳嚴交代完，看著沈晚，眼神坦蕩又帶著點期待：“以後這個家，你當家。我每月工資五十六塊，發了就全交給你。怎麼花，怎麼攢，你說了算。我就一樣——”
他撓撓頭，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給我留點買菸的錢就行，不用多，幾毛錢夠買經濟煙就成。”
沈晚心裡翻騰著複雜的情緒。有被信任的暖意，有接過一家之責的鄭重，也有一種奇異的安定感。這個男人，用最直接的方式，給了她在這個新家裡最大的安全感和管理權。
她想起自己從孃家帶來的那個小包袱。裡面除了那身新衣服和被子，還有父親給的二百六十八塊錢和票證，姐姐給的十塊，大哥給的五塊，弟弟給的五毛八分。這些錢，她沒打算現在拿出來。
倒不是信不過陳嚴，而是上輩子在廠裡聽多了姐妹們的閒談，也見慣了人情冷暖。女人手裡有點完全屬於自己的“體己錢”，心裡才更踏實。
這不是算計，更像是一種本能的。為自己留一點餘地的生存智慧。萬一......她是說萬一，以後有什麼意想不到的開銷，或者單純想給自己買點不那麼必要的小東西，動用“公中”的錢總不如用自己的方便。這筆錢，她打算先悄悄存著，不到萬不得已，不動用。
“行，我知道了。”沈晚沒有推辭，她收攏桌上的錢票，動作仔細地把它們重新歸類。
陳嚴見她收下，高興極了，壓根沒去想沈晚自己帶沒帶錢的事兒。在他觀念裡，男人養家。把錢交給媳婦管是天經地義，媳婦孃家給的嫁妝那是媳婦自己的，他不過問。
“都聽你的！你想咋放就咋放！”他樂呵呵地，只覺得完成了件大事，渾身輕鬆。
看著沈晚低眉整理錢票的認真模樣，昏黃燈光下，她鼻樑秀挺，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說不出的好看。他心頭髮熱，忍不住湊過去，在她臉頰上飛快地親了一下。
沈晚手一抖，差點把糧票撒了，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別鬧，我記賬呢。” 她當真找出個新的筆記本，開始一筆一筆記錄現有的資產。
陳嚴不敢再鬧，就趴在桌子對面，胳膊支著下巴，看她寫字。她的字跡清秀工整，一行行列得清清楚楚。他越看越覺得自家媳婦真是哪哪都好，能幹又靠譜。
等沈晚大致記完，合上本子。陳嚴才想起另一件事，情緒肉眼可見地低落下去：“明天......我就得回所裡上班了。婚假就三天。” 那語氣，活像被宣佈了明天要去服刑。
沈晚看著他這副戀戀不捨的樣子，有點想笑，又有點心軟。她收好錢盒和本子，站起身：“上班就上班，晚上不就回來了？快去打水洗漱，明天還得早起。”
話是這麼說，夜裡躺在床上，陳嚴還是把她摟得緊緊的，唉聲嘆氣，好像這一去就要很久見不到似的。沈晚被他孩子氣的黏糊勁兒弄得沒辦法，只好由他抱著，輕輕拍了拍他的背：“睡吧，明天我給你做早飯。”
陳嚴這才消停些，把臉埋在她頸窩，悶聲說：“媳婦兒，我一下班就回來。”
“知道了。”沈晚閉上眼睛，嘴角卻微微彎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