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嚴第二天早上起來，那叫一個磨磨蹭蹭。穿個制服釦子扣了三遍，吃早飯時眼睛就沒從沈晚臉上挪開過，喝粥喝得心不在焉。
最後眼看要遲到了，才萬般不捨地推著腳踏車出門，一步三回頭，那眼神黏糊得，活像要被強行拖去上幼兒園的小朋友。
“我走了啊媳婦兒。” 他在門口巴巴地說。
“嗯，路上慢點。” 沈晚站在門口送他。
“......我中午在所裡食堂吃，晚上肯定準時回來！”
“知道了。”
“......你想吃啥？我下班帶回來？”
沈晚終於有點繃不住，眼裡帶了點笑意：“快走吧，要遲到了。晚上回來再說。”
陳嚴這才騎上車，慢悠悠蹬出院門，那背影都透著股不情願。
他這一走，沈晚才算真正開始獨自面對這個大雜院。她先麻利地把家裡收拾了一遍，雪白的牆壁，光潔的地面，嶄新的傢俱，怎麼看怎麼舒心。剛忙活完，準備拿點菜出來擇，就聽見院裡有動靜。
住在隔壁的何嫂子，端著一盆要洗的衣服，蹬蹬蹬走到公用水龍頭這邊，眼睛卻一直往沈晚家門口瞟。看見沈晚出來倒垃圾，立刻扯開嗓門，那聲音又尖又亮，半個院子都能聽見：
“喲，陳公安家的，忙著呢？小陳上班去啦？可真捨得，留這麼俊的新娘子一個人在家！” 這話聽著像打招呼，可那語氣，總讓人覺得有點別的味道。
沈晚轉過身，臉上是得體的淺笑：“何嫂子，洗衣服呢。陳嚴他工作忙，應該的。”
何嫂子把盆“哐當”一聲放在水池邊，一邊擰開水龍頭，一邊上下打量著沈晚，尤其在她手腕上的表和新衣服上多停了幾秒，嘴裡嘖嘖兩聲：“可不是嘛，公安同志，為人民服務，忙！不過你福氣好啊，小陳能幹，家裡啥都置辦齊了，你看這屋收拾得，多亮堂！比我們家那狗窩強多了！”
她說著，眼神往沈晚家敞開的門裡瞟，羨慕和酸氣幾乎不加掩飾，“不像我們，孩子多，拖累大，他爸那點工資，掰成八瓣兒也不夠花，我這天天糊紙盒糊得眼睛都花了，也掙不了幾個子兒。”
沈晚聽出她話裡的羨慕嫉妒，還有隱隱的“你們日子好過不知柴米貴”的意味。她沒接關於家底的話茬，只順著說：“孩子多有孩子多的熱鬧。嫂子能幹，糊紙盒也是為家裡出力。”
“哎，出力有啥用，還不是窮對付。”何嫂子嘆口氣，忽然話鋒一轉，壓低聲音，帶著點打探，“我說晚晚，你這以後有啥打算？就在家伺候小陳？沒尋摸著也找個臨時工乾乾？現在街道上也有招工的，就是錢少點。”
沈晚知道她是好奇自己會不會“吃閒飯”，或者單純想找點談資。她搖搖頭，語氣平靜：“先顧好家裡吧，陳嚴工作累，家裡總得有人張羅。以後再看機會。”
“也是，也是！”何嫂子連連點頭，眼神卻有點不以為然，大概覺得沈晚是仗著男人能幹，自己樂得清閒。“你們年輕，沒孩子拖累，是輕鬆。等以後有了娃，開銷可就大了......” 她一副過來人的口吻，又開始唸叨養孩子多費錢。
正說著，後院蘇家那個在文具廠上班的姑娘，叫蘇秀娟的，端著個搪瓷缸子出來打水。
她今天輪休，穿著件半新的碎花裙子，頭髮梳成兩條辮子，臉上還擦了淡淡的雪花膏。
看見沈晚和何嫂子站在一處，她腳步頓了頓，垂下眼，徑直走到另一個水龍頭前，擰開水，接水，全程沒往這邊看一眼，但那微微繃著的側臉和抿緊的嘴唇，分明寫著“不待見”。
何嫂子眼睛尖，碰碰沈晚的胳膊，朝蘇秀娟那邊努努嘴，用氣音說：“瞧見沒？老蘇家那閨女，以前啊......” 她沒說完，但那擠眉弄眼的樣子，意思再明白不過。
沈晚只當沒看見，也沒接何嫂子的話。她對蘇秀娟沒什麼敵意，但也談不上好感，保持距離就好。
這時，西廂房趙嬸子家的閨女趙玉梅也下班回來了，穿著副食店的藍大褂，手裡拎著個網兜，裡面裝著些處理價的菜葉子。她看見沈晚，眼神複雜地閃了閃，倒是扯出個笑臉，叫了聲：“沈晚，在家呢？” 語氣還算正常，但笑容有點勉強。
“嗯，剛收拾完。下班了？” 沈晚也客氣地回應。
“是啊，站了一天累死了。” 趙玉梅說著，眼睛也忍不住往沈晚身上瞟，尤其在沈晚那身清爽合體的衣服上停了停，對比自己沾了油漬的工作服，眼神黯了黯，沒再多說，低頭回了家。
何嫂子看著趙玉梅的背影，又看看那邊沉默接水的蘇秀娟，再瞅瞅眼前神色平靜。模樣出眾的沈晚，心裡的酸水咕嘟咕嘟冒得更厲害了。她撇撇嘴，半真半假地嘆道：“還是你們年輕好哇，看這一個個水靈的。不像我們，老了，醜了，只能圍著鍋臺孩子轉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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