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的黏糊勁兒過了幾天，日子便滑入了實實在在的。柴米油鹽的軌道。
沈晚也開始真正熟悉起這個四合院裡的生活細節，以及如何作為一個“陳公安家的”，在這片地界上走動。
清晨，公用水池邊。
這是院裡最熱鬧。資訊流通最快的地方之一。一大早，各家主婦或半大孩子就端著痰盂。拎著馬桶，排隊去院牆外那條衚衕深處的公共廁所倒掉。
沈晚頭兩天跟著陳嚴去過一次，那氣味和簡陋讓她印象深刻，但這就是大雜院的現實。倒完穢物，回來就在這公用水池邊刷洗馬桶痰盂，嘩啦啦的水聲和著清晨的寒暄。
沈晚通常起得比陳嚴稍晚些，等他出門了，她才端著家裡的髒衣服和搪瓷盆過來。水池邊已經聚了好幾個洗洗涮涮的婦女。何嫂子幾乎每天都在，看見沈晚端著一盆衣服，眼睛又是一亮。
“晚晚來啦？喲，給小陳洗衣服呢？真賢惠！”何嫂子嗓門大，手裡搓著自己家孩子的髒褲子，水花四濺，“要我說啊，你們小兩口就是省心，沒孩子拖累，衣服都少洗好多！你看我們家這幾個討債鬼，一天就能造一身泥！”
旁邊另一個大媽笑著搭腔：“何嫂子，你這是羨慕人家新媳婦清閒呢！”
“可不嘛！”何嫂子也不否認，撇撇嘴，又看向沈晚盆裡那件半新的確良襯衫，“這料子好，搓的時候輕點，用肥皂別用鹼，不然傷衣服。” 倒是說了句實在話。
沈晚道了謝，找了個空位，挽起袖子開始洗。自來水冰涼，肥皂是那種黃乎乎的。鹼味很重的洗衣皂。
她仔細搓著陳嚴制服領口的汗漬，聽著周圍東家長西家短的閒聊，誰家孩子打架了，哪家夫妻吵架了，副食店今天來了什麼緊俏貨......這些瑣碎的。充滿煙火氣的資訊，也是她瞭解這個院子和周邊環境的途徑。
她話不多，只是安靜地聽，偶爾應和一聲，手上活計利索，衣服洗得又快又幹淨，晾在自家門前拉起的繩子上，在陽光和微風裡輕輕擺動。
家裡缺了油鹽醬醋，或者想買點新鮮菜，就得往外走。陳嚴給沈晚留了錢和票，也大致說了附近的情況。
走出四合院所在的衚衕，外面是更寬的街道。灰撲撲的牆面，刷著紅色的標語。行人穿著藍。灰。綠為主色的衣服，腳踏車鈴聲響成一片。街角有個副食品商店，門臉不大，櫃檯後站著售貨員。
沈晚拿著票證和錢，買了點醬油。醋。鹽，又看了看菜攤。蔬菜品種很少，多是白菜。蘿蔔。土豆這類大路貨，偶爾有點蔫了的青菜，也得憑菜票買。肉類更稀罕，櫃檯後面掛著小小一塊肥多瘦少的豬肉，早被眼尖的人盯著。沈晚沒去擠，只稱了點豆腐和豆芽。
她還去了稍遠一點的百貨商店，就是上次和陳嚴來過的那家。這次自己來，看得更仔細些。
布料櫃檯。日用品櫃檯。文具櫃檯......她默默記著價格和需要的票證。看到有賣“蛤蜊油”和“萬紫千紅”潤膚脂的，她各買了一盒。
熟悉了基本生活圈後，沈晚決定走得更遠些。總不能一直窩在四合院裡。她換上一身半舊但乾淨的衣服，把頭髮梳整齊，揣上一點零錢和糧票，也沒特定目的地，就這麼順著大街往前走。
1968年的北京城，街道寬闊，但汽車很少，主要是公交車和無窮無盡的腳踏車流。兩旁的建築多是灰牆灰瓦，偶有蘇式風格的樓房，也顯得樸實厚重。牆上隨處可見大字報和紅色標語，戴著紅袖章的人不時走過。人們的表情大多嚴肅而匆忙，少有後世街上那種悠閒和多樣。
她走了很久，看到了巍峨但氣氛肅穆的天安門廣場，遠遠望了一眼故宮緊閉的硃紅大門。她沿著長安街走了一段，路過了新華門，看到了王府井大街的入口。她沒有進去，只是默默看著。
路上經過一家新華書店，櫥窗裡擺著厚厚的《毛選》和寥寥幾種文藝書籍。她走進去，裡面很安靜，看書的人不多，都在認真閱讀。她在書架前慢慢走著，手指拂過那些充滿時代氣息的書脊。
上輩子她成績真的挺不錯的，可惜就是後面父母不給讀了。
走得累了，她在路邊一個賣大碗茶的老太太那裡花一分錢買了碗茶，坐在小板凳上慢慢喝。
茶是梗子多的茉莉花茶末泡的，味道粗糲，但解渴。
看著街上往來的人流車流，聽著完全不同於後世的市井聲響，沈晚心裡有種奇異的平靜。
這就是她將要生活很多年的地方，這個時代，這個城市。它不完美，甚至有些壓抑和匱乏，但它是真實的，充滿了一種粗糙而旺盛的生命力。而她，不再是那個漂泊無依的打工妹沈晚，她是陳嚴的妻子，是這北京城千千萬萬普通居民中的一個。有了戶口，有了家，有了一個雖然笨拙卻真心待她的男人。
溜達完，順著原路往回走。回到熟悉的衚衕，走進喧鬧的四合院，正在水龍頭邊洗菜的何嫂子看見她，揚聲道：“喲，晚晚出去逛啦？買啥好東西了？”
沈晚揚了揚手裡的書和筆記本：“買了本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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