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過得飛快，轉眼就到了深秋，早晚的風帶了刺骨的涼意。這天陳嚴下班回來，手裡除了公文包，還小心翼翼地抱著個用舊報紙裹得嚴嚴實實的東西，臉上帶著點做成了大事的得意。
“媳婦兒，快來看！”他一進門就招呼沈晚。
沈晚正在縫紉機前踩著一件陳嚴的舊秋褲，聞聲停下，看見他懷裡那包裹，有些好奇：“買的什麼？這麼金貴。”
陳嚴把東西放在桌上，一層層揭開報紙，露出兩個鐵皮罐子。罐身上紅底黃字，印著“麥乳精”三個大字，在昏暗的燈泡下閃著光。
這東西沈晚認得，是這年頭頂金貴的營養品，一般人家只有探望重病號或極其貴重的客人時才捨得買。沒結婚前陳嚴有一罐，不過他自己捨不得吃，都是泡給她喝了，那罐已經喝完快一個月了。
“哪兒來的？”沈晚吃了一驚。她知道這玩意不便宜，在六十年代，這麼一罐500克左右的麥乳精，就得花上四五塊錢。陳嚴一個月工資才五十六塊，這相當於他兩三天白乾了。
“託所裡一個老同事買的，他愛人有門路。”陳嚴搓了搓手，拿起一罐，獻寶似的遞到沈晚眼前，“秦老先生不是說你得好好補養，氣血不足嗎？我琢磨著，光吃藥和吃飯也不行，得弄點實在的營養品。這麥乳精，聽說裡頭有奶粉。麥精，還有糖，喝了長力氣。以後你每天早晚都衝一杯喝，不許省！”
他說得不容置疑，這傻子，自己抽最便宜的經濟煙都算計著，給她買這東西倒是眼都不眨。
“這得花多少錢啊......”沈晚摸著冰涼的鐵皮罐，輕聲說。
“問多少錢幹啥？給你補身子，多少都值！”陳嚴梗著脖子，努力做出不在乎的樣子，“再說了，你身子養好了，比啥都強。快收起來，放櫃子頂上，別......別讓耗子惦記了。”
沈晚被他逗笑了，她沒再說什麼，把兩罐麥乳精仔細收進了五斗櫥，和家裡的糧票。糖票放在一起。
剛把麥乳精放好，院門外就傳來一個半大孩子的聲音，脆生生地喊：“陳公安家！陳公安家有人在嗎？”
陳嚴出去一看，是前街裁縫鋪王師傅家的小子，跑得氣喘吁吁。“陳叔，陳芳嬢嬢讓我來捎個話，叫嬸子趕緊去供銷社找她一趟！說是有要緊事，晚了就趕不上了！”
陳嚴一聽是大姐找，不敢耽擱，回屋跟沈晚一說。沈晚也納悶，但知道陳芳是個穩當人，不會無緣無故急吼吼地叫她去。不過一想到她在供銷社上班的，這麼急吼吼叫她過去，肯定有好事，趕緊帶了點錢跟票。
到了供銷社，還沒到下班時間，但裡頭不像平時那樣對公眾開放。陳芳正在櫃檯後面，跟另一個女同事低頭整理著幾大卷布料，看見沈晚，趕緊招手讓她從側門進來。
“快來，晚晚！”陳芳一把拉住沈晚，壓低聲音，臉上是掩不住的喜色和急切，“算你運氣好！今天下午剛到的內部處理品，有一批布，說是瑕疵布，可我看了，就是有些地方染得不太均勻，或者有點極小的跳紗，根本不影響穿！關鍵是厚實，有燈芯絨，有厚棉布，還有呢子料的邊角。都是過冬的好東西，外面根本見不著，我們內部職工分分就沒了。我趕緊讓人去叫你了。”
沈晚一聽，眼睛也亮了。她順著陳芳指的方向看去，只見櫃檯上。地上攤開好幾卷布料。顏色不算鮮豔，多是藏青。深灰。軍綠。駝色，但正如陳芳所說，質地厚實，摸著就暖和。有一卷深藍色的燈芯絨，絨面豐滿；還有一塊墨綠色的厚棉布，結實挺括；甚至有幾塊一看就是好呢子料的零頭，雖然不大，但做件馬甲或者給衣服鑲個邊是儘夠了。
“姐，這......這得多少布票？貴不貴？”沈晚心裡怦怦跳，摸著那塊燈芯絨，幾乎移不開眼。
“內部處理，比正常價格便宜不少，布票也折算著來，划算得很！”陳芳快手快腳地幫她挑，“我看這塊藍燈芯絨，給你做條褲子，冬天穿又暖和又耐磨。這塊厚棉布，給你和小嚴一人做件罩衫外衣。這幾塊呢子零頭你別嫌棄，拼拼湊湊，給你做個翻領，或者給小嚴的褲子膝蓋。屁股那兒加個補丁，又結實又看不出來！”
她上輩子就沒穿過幾件好衣服，這輩子原身也是基本都是撿葉霞不能穿的。現在，她有了自己的家，有了心疼她的丈夫，還有了能弄到實惠布料的大姑姐，她為什麼還要繼續將就，穿著那些破舊不堪的衣裳呢？
不，她不準備再穿了。有好布，有新衣，她就要穿得暖和體面。
“姐，我都聽你的！你看著幫我挑，幫我算！”沈晚當機立斷，語氣裡帶著難得的雀躍。
陳芳就喜歡她這股子爽快勁，立刻和同事一起，拿著木尺子，嘴裡唸叨著“身長。胸圍。褲長”，嗤啦嗤啦地扯布。量尺寸。摺疊。算盤珠子噼裡啪啦一頓響，最後報了個數和需要的布票。果然比外面便宜一截。
沈晚毫不猶豫地掏錢掏票付了賬。陳芳又找來舊報紙給她包好，叮囑道：“回去就趕緊裁了做！天說冷就冷！需要鎖邊。撬邊，拿來找我，我抽空幫你弄！”
“哎！謝謝姐！”沈晚抱著布料謝得真心實意。上輩子很多同事都說家裡除了有婆媳矛盾再就是跟姑姐的矛盾，這輩子自己選的男人，沒有婆媳矛盾，很幸運姑姐矛盾也沒有。
回到家時，天已經擦黑了。陳嚴正在廚房燒水，見她抱著個大包裹回來，趕忙接過來：“買什麼了？這麼沉。”
“布！姐給找的內部處理布，厚實著呢，準備做過冬的衣服！”沈晚臉上紅撲撲的，眼睛亮晶晶的，是發自內心的開心。
她開啟包裹，把布料一樣樣展示給陳嚴看，“你看這燈芯絨，多厚！這棉布，做外罩衫肯定暖和！還有這呢子零頭，給你褲子加固最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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