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衛東結婚的日子定在了臘月初一個週末,沈衛民提前好幾天就跑來報了信,日子記得門兒清,生怕他二姐忘了。
到了那天,沈晚和陳嚴提前了小半天過去幫忙。兩人穿著厚實的新棉襖,陳嚴手裡提著兩包點心,沈晚胳膊上搭著個小包袱。
筒子樓裡比平時更顯擁擠喧鬧,左鄰右舍都出來瞧熱鬧。沈家門口貼了紅紙,屋裡屋外勉強擺開了四張借來的桌子。
王秀英沉著臉在公共廚房和自家屋裡穿梭,指揮著幾個來幫忙的親戚女眷,手腳倒是麻利,可臉上半點喜氣也沒有,反倒像憋著股氣。
沈立國穿著那身壓箱底的中山裝,袖口磨得發亮,臉上帶著笑,招呼著早到的客人,只是那笑容在看到王秀英時,會不自覺地收斂幾分。
沈晚和陳嚴一進門,先跟沈立國打了招呼。“爸,我們來了。有啥要幫忙的您說話。”陳嚴把點心放下。
沈立國點點頭,眼神在沈晚臉上停了停,似乎想說什麼,最後只說了句:“來了就好,屋裡坐。”
沈晚沒急著坐,她走到正在剝蒜的葉霞旁邊,跟著一起幫忙。
王秀英心裡很不痛快,沈衛東結婚,按理說是沈家的大喜事,可她這個繼母,操持得再盡心,也像是給外人忙活。
尤其今天,沈衛東那三個親舅舅,帶著一大家子人,早早就要過來。那才是正兒八經的“孃家人”,有底氣,有陣仗。
果然,沒到晌午,樓下就熱鬧起來。沈衛東那三個舅舅到了。都是四五十歲的年紀,穿著統一的深藍色工裝,雖然洗得發白但乾淨齊整,一看就是國營大廠裡有技術。有體面的老師傅。
三人相貌有幾分相似,都是高個子,方臉盤,眉眼精神,走起路來腰板筆直,帶著一股子工人老大哥特有的硬朗和底氣。身後跟著舅媽。表兄弟姐妹,呼呼啦啦十幾口人,瞬間就把原本還算寬敞的樓道擠得滿滿當當,說笑聲。寒暄聲震得樓板嗡嗡響。
為首的沈衛東大舅,嗓門洪亮,一進門就拍著沈立國的肩膀:“立國!恭喜啊!衛東小子總算成家了!” 那巴掌拍得沈立國肩膀一沉,臉上笑容有點僵,趕緊讓煙。
這三個舅舅一來,屋裡的氣氛立刻就不一樣了。他們自然而然地成了中心,招呼客人,安排座位,跟沈衛東說話,氣定神閒,遊刃有餘。
王秀英被完全擠到了一邊,插不上話,也擺不出女主人的譜,只能沉著臉,在廚房和角落之間忙活,那股憋悶氣幾乎要凝成實質。
沈晚在一旁靜靜看著。她聽沈衛民提過,這三個舅舅都是京市老戶,在機械廠。鋼廠這些大單位工作,家底厚實,關係也硬。
當初他們妹妹,也就是沈衛東的親媽,是家裡最小的閨女,長得也好,偏偏看上了當時只是個學徒工。除了模樣周正一無所有的沈立國。
家裡拗不過,最後還是嫁了。沒想到生孩子時遇上難產,大人沒保住,只留下個嗷嗷待哺的沈衛東。
為此,沈家舅舅們心裡對沈立國一直有點疙瘩,覺得他沒本事照顧好妹妹。這些年雖然因為外甥也維持著來往,但那種隱隱的審視和距離感始終存在。
如今外甥結婚,他們自然要大張旗鼓地來撐場面,既是為外甥,似乎也有點要讓沈立國和現在這個家看看的意思。
新娘子很快也被接來了,是個圓臉愛笑的姑娘,叫孫桂香,果然如沈衛民所說,看著爽利。婚禮簡單得不能再簡單,對著牆上的像鞠了躬,唸了語錄,主婚人說了幾句祝福的話,就算禮成。然後便是開席。
菜是王秀英帶著人張羅的,有雞有魚。沈家舅舅那桌自然坐了上席,沈立國和沈衛東陪著。
王秀英本想過去招呼,被大舅媽不著痕跡地擋了回來:“您忙您的,我們自己來就行。” 客氣,卻疏遠。
席間,大舅喝了點酒,看著外甥,又看看沈立國,嘆了口氣:“衛東長大了,成家了,他娘......也該放心了。”
這話說得沈立國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抖,半晌沒吱聲,只悶頭喝了一口。
沈晚和陳嚴坐在靠門邊的位置,安靜吃飯。陳嚴偶爾給沈晚夾點她夠不著的菜。沈晚能感覺到王秀英時不時瞥過來的目光,冷冷的,帶著遷怒。也能感覺到沈家舅舅們打量她和陳嚴時,那種略帶評估而後微微頷首的認可,陳嚴的公安身份和沉穩做派,顯然讓他們覺得沈晚這個同父異母的妹妹嫁得不錯,沒給“沈家”丟人。
吃完飯,稍坐了一會兒,沈晚和陳嚴便起身告辭。沈立國送他們到門口,嘴唇動了動,最後只說了句:“路上慢點。” 沈晚點點頭,把準備好的五塊錢紅包還有一塊布塞給了臉上難得帶了點真實笑意的沈衛東:“大哥,恭喜。”
沈衛東接過,頓了頓,看著沈晚,難得認真地說了句:“謝謝二妹。” 又對陳嚴點點頭,“麻煩妹夫跑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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