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瞅著進了臘月,年味兒還沒聞見多少,“憶苦思甜”的風倒是越刮越緊了。
衚衕口的宣傳欄貼上了新標語,街道辦的大喇叭天天廣播,說要過一個“革命化的春節”,提倡勤儉節約,不忘階級苦。
臘月二十三,小年。
往年這時候,家家戶戶再怎麼緊巴,也得掃掃房,祭祭灶,晚上那頓餃子是少不了的。可今年,氣氛明顯不一樣。四合院裡,沒了往年孩子們盼過年的嬉鬧,大人們臉上也多了點說不清道不明的謹慎。
一大早,街道居委會的劉主任就帶著人,挨家挨戶拍門通知,嗓門亮得能震下房簷灰:
“各家都聽好了!晚上七點,全體到街道大食堂集合,吃憶苦思甜飯! 街道統一安排!每家每戶,大人孩子,能走的都得去!這是重要的政治活動,誰也不準遲到早退,更不準自己在家開小灶!我們要牢記階級苦,不忘血淚仇!”
通知到沈晚家時,劉主任臉上的皺紋笑得堆起來:“陳隊長家的,晚上你們......陳隊長工作忙,回不來吧?”
沈晚正在門口掃地,直起身,客客氣氣地答:“劉主任,陳嚴晚上要加班,怕是趕不回來。我肯定準時到。”
“哎,好!幹部家屬就是覺悟高!”劉主任很滿意,又壓低聲音補了句,“你去了,帶個好頭,吃飯的時候,表情得嚴肅點,那是在體會舊社會的苦!”
“我明白,主任。”沈晚點點頭。
通知一下,院裡就炸開了鍋,當然,都是壓著聲兒的。
何嫂子立馬湊到沈晚跟前,手裡假裝擇菜,嘴皮子動得飛快:“憶苦思甜飯......聽這名兒就夠苦的!大過節的,這不是給自己找不痛快嗎?”
西屋的趙嬸也湊過來,愁眉苦臉:“誰說不是呢!我家那點白麵,藏著掖著就想小年包頓餃子,這下可好......”
“噓!小聲點兒!”何嫂子趕緊左右看看,“讓那幫小將聽見,又得說咱們思想落後!吃就吃唄,就當走個過場。晚晚,你說是不?”
沈晚把掃帚靠牆放好,語氣平靜:“上面讓吃,咱們就吃,這也是沒辦法拒絕的。”
她其實心裡是很好奇的,到底是啥樣的飯,能有多苦。
話雖如此,傍晚,當沈晚跟著院裡鄰居們走進街道那間空曠大食堂時,還是被那陣仗和氣味衝了一下。
食堂裡擺開了幾十張長條桌凳,黑壓壓坐滿了片區內被通知來的居民,男女老少都有,但沒什麼人說話,氣氛沉悶。
前面有個小臺子,掛著橫幅。幾口前所未有的大鐵鍋支在角落的灶臺上,正冒著熱氣,幾人在鍋邊攪拌。
那氣味飄來一種混合了黴味。土腥氣和某種野菜澀味的。難以形容的味道。 絕對不是飯菜香。
何嫂子挨著沈晚坐下,拿胳膊肘碰碰她,用氣聲說:“你看那鍋裡,黑乎乎的,我看清了,有餵雞的麩皮,有豆渣,還有剁碎的老芥菜疙瘩和乾紅薯藤! 好傢伙,真是啥‘苦’弄啥啊!”
旁邊一個認識的大媽也小聲嘀咕:“聽說糧食是街道按人頭從糧站領的‘特殊供應’,專做憶苦飯用的,不要糧票,但也就這些東西了。”
沈晚抬眼看了看那鍋糊糊,又看了看每張桌上已經擺好的“主食”,那根本不是糧食,是灰黃色。摻了大量穀糠和米糠的窩頭,硬邦邦的,看著就拉嗓子。還有一盆“湯”,清得能照見人影,飄著幾片發黃的菜葉。
街道主任上臺講話,又是那一套“不忘階級苦,感謝新社會”的說辭,講了足有半小時。底下的人聽得昏昏欲睡,又不敢表現得不耐煩。
終於開飯了。居民排隊,每人領一個糠窩頭,一勺黑糊糊,一碗清湯。回到座位,大家都對著碗發呆。
何嫂子苦著臉,極小口地咬了下窩頭,立刻呸呸兩下,臉皺成一團:“這啥玩意兒!拉死我了!比餵豬的泔水還難下嚥!”
何嫂子的四個孩子已經推搡著不吃自己分到的窩頭,平時怎麼吃都吃不夠的孩子現在都開始會學著孔融讓梨了。最後還是何嫂子的低聲呵斥他們才消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