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春後的北京，天漸漸長了。四合院裡，何嫂子那點八卦的熱情，早被接二連三的大瓜給澆滅了，現在見了人只是匆匆點個頭，眼神里都帶著警惕。
陳嚴也比以前更忙，更沉默。回到家常常累得話都不想說，眉頭鎖著解不開的疙瘩。沈晚知道，外頭的風，刮進他們分局了。
這天晚上，陳嚴回來得特別晚，身上帶著濃重的煙味和一股說不出的低氣壓。沈晚給他留的飯熱在爐邊，他扒拉了兩口就放下了。
“怎麼了？又遇上難辦的案子了？”沈晚給他倒了杯熱水。
陳嚴揉了揉眉心，聲音疲憊：“案子？現在誰還在正經辦案。”
他頓了頓，似乎覺得不該把外面的煩悶帶回家，可看著沈晚關切的眼神，還是沒忍住，“分局裡不太平。”
沈晚心一沉，挨著他坐下：“出什麼事了？”
“也不是什麼新鮮事。”陳嚴苦笑，“還是老一套，搞清理，查歷史，抓典型。可這回有點不一樣。”
他壓低聲音，“鄭教導員那邊，不知道從哪兒弄來一份材料，說我們刑偵支隊內部，有人思想傾右，辦案不講政治，對階級敵人心慈手軟，還隱隱約約指向了老張隊長。”
老張隊長，沈晚知道，是陳嚴的直屬領導，挺正派一個人，上次葉霞工作的事還幫了忙。
“張隊長？他怎麼會.......”
“老張那人，軸，比我還軸，認死理。前陣子為幾個案子定性的事，跟鄭教導員頂過兩次。估計是被記恨上了。”
陳嚴眉頭皺得更緊，“鄭教導員想拿刑偵支隊開刀，樹立權威。老張是隊長，首當其衝。”
“那跟你有什麼關係？”沈晚問，心裡卻隱隱有了不好的預感。
陳嚴看了她一眼，眼神複雜：“我是副隊長，是老張一手提拔上來的。平時辦案，很多主意都是老張拿，我執行。鄭教導員那邊，有人遞話，暗示我，要是能認清形勢，揭發一些老張在工作中的問題，比如重用有歷史問題的人，或者辦案指導思想有偏差，我就能站穩立場甚至更進一步。”
沈晚聽得手心發涼。這是要逼陳嚴站隊，還要他出賣老領導，踩著自己人往上爬！
“你怎麼說的？”她急聲問。
“我能怎麼說？”陳嚴煩躁地抓了把頭髮，“裝傻唄！說我對那些不熟悉，都是按規矩辦事。可鄭教導員明顯不滿意，今天開會，已經不怎麼點我名了。隊裡氣氛也怪，有些人開始躲著我和老張走了。”
沈晚明白了，陳嚴這是被捲進去了。不表態，就是態度曖昧，可能被歸到老張一邊，一起被打壓。表態了，去揭發老張，那他就成了周銘第二，良心過不去，以後在隊裡也甭想抬起頭做人。
這簡直是兩難絕境。
“老張隊長知道嗎？”沈晚問。
“他那麼精的人，能不知道？”陳嚴嘆氣，“今天散會，他把我叫住，啥也沒說，就拍了拍我肩膀，說了句小陳，好好幹，別多想。可我看他眼神......唉。”
屋裡一時沉默下來，只有爐火偶爾噼啪一聲。
沈晚知道陳嚴的性子，讓他去昧著良心誣陷對自己有恩的老領導，比殺了他還難受。可要是不這麼做，他的前程，甚至工作，都可能保不住。鄭教導員既然開了這個口，就不會輕易放過他。
“你先別急。”沈晚握住他冰涼的手，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鎮定，“這事兒急不來。鄭教導員那邊，既然只是暗示，就說明他也在試探，沒到撕破臉的地步。咱們還有時間想辦法。”
“能有什麼好辦法，兩頭都是領導，得罪哪個都沒好果子吃。”陳嚴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茫然。
“那就誰也不得罪。”沈晚眼神清亮，大腦飛速轉動，“或者說，表面誰也不得罪。鄭教導員要的，無非是你的態度和表現。你不去揭發張隊長，但你可以表現出你在積極學習，提高認識。比如，主動寫思想彙報，深刻檢討自己以前工作中只埋頭拉車，不抬頭看路的錯誤，表示要堅決跟上形勢，但具體到人和事，一概模糊，只說空話套話。”
“張隊長那邊，你更不能疏遠。”沈晚語氣肯定，“越是這種時候，越要穩住。該彙報工作彙報，該請教還請教。但在公共場合，說話要格外注意，別讓人抓住把柄。私下裡，你可以找機會，隱晦地提醒一下張隊長，讓他自己也小心。你們倆，現在是一根繩上的螞蚱，他要是倒了，你更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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