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入冬的時候，北風一天比一天硬。這天是禮拜天，沈晚正在家幫暖暖改一件穿短了的棉罩衫，就聽見院門外的喊聲：“晚晚！晚晚在家不？”
沈晚忙放下手裡的活去開門。門一開，一股冷風先灌進來，接著是陳芳凍得有點發紅的臉。她手裡拎著個網兜，裡面是幾個蘋果，看樣子是直接從單位過來的，連圍巾都沒系嚴實。
“大姐？快進來，外面冷。”沈晚側身讓人進屋，順手接過網兜。
陳芳跺跺腳上的寒氣，一邊摘手套一邊往堂屋裡走，眉頭擰著個疙瘩，全然沒了平時的爽利勁兒。
暖暖從裡屋跑出來，甜甜地叫了聲“大姑”，陳芳也只是勉強扯出個笑容，摸了摸她的頭。
“暖暖，去裡屋看小人書，大姑跟媽媽說點事。”沈晚把蘋果洗了一個遞給女兒。
暖暖乖巧地“哦”了一聲，捧著蘋果進去了。
沈晚給陳芳倒了杯熱茶：“大姐，先喝口熱水暖暖。咋這時候過來了？看你臉色不好，單位有事？”
陳芳接過茶杯，捂在手心，卻沒喝。她重重嘆了口氣，像是憋了很久：“晚晚，大姐這心裡亂得跟麻團似的。”
“出啥事了？”沈晚在她旁邊坐下。
“我們供銷社，怕是要不行了。”
陳芳壓低了聲音，可話裡的焦慮藏不住，“風早就吹了，說是什麼改制，要打破鐵飯碗。開始我還不信，咱們供銷社多穩當啊，統購統銷，老百姓買啥不得經過咱們？可這半年多，你是沒看見！”
她語速快了起來：“先是街對面，悄悄開了家個體戶雜貨鋪，油鹽醬醋。針頭線腦都賣，態度還好，不像咱們櫃檯，愛答不理的。接著，好幾樣緊俏貨，像那種新式的暖水瓶。印花床單，咱們社裡進貨又慢又少，人家不知道從哪兒弄來的，擺得滿滿當當！價格......價格還比我們標的建議零售價靈活！”
陳芳越說越激動：“現在倒好，上頭正式開會傳達了，說要試點，鼓勵職工自謀出路，可能還要搞什麼承包！我們社裡老王，管倉庫的那個，聽說他侄子就在南方倒騰衣服，一個月掙的比他半年工資都多！人心都浮了，上班也沒心思，都在嘀咕以後怎麼辦。”
她抓住沈晚的手，手心有點涼：“晚晚，你是有大學問的人，又見得多。你跟大姐說實話，這鐵飯碗，是不是真要砸了？我都在供銷社幹了快二十年了，除了站櫃檯。盤貨。對賬，我還會啥？這要是真讓我自謀出路，我。我能去謀個啥出路啊？你姐夫那廠子效益也就那樣......”
沈晚安靜地聽著，心裡早已瞭然.1981年底了，改革的觸角已經從農村伸向城市，伸向這些曾經被視為金疙瘩的商業系統。陳芳的恐慌，是千千萬萬類似職工的縮影。
她沒有立刻說那些這是大勢所趨的空話，而是反握住陳芳的手，聲音平穩：“大姐，你先別慌。飯碗會不會砸，咱說了不算。但咱自己的手，能不能端穩別的飯碗，這個咱能琢磨。”
陳芳抬起眼，迷茫地看著她。
“大姐，我問你，”沈晚語氣放得更緩，“你在供銷社幹了這麼多年，別的不說，這附近幾條衚衕。哪個廠子宿舍的住戶，大概每月需要多少油鹽。多少肥皂洗衣粉。逢年過節喜歡買點啥點心。哪個牌子的東西好賣哪個不好賣，你心裡是不是門兒清？”
陳芳愣了下，下意識點頭：“那......那倒是。幹了這麼多年，誰家幾口人，大概啥習慣，心裡都有本賬。”
“這就是你的本錢啊，大姐。”沈晚眼睛亮亮的，“這叫渠道熟悉。客戶瞭解。比那些剛開張。摸不著門路的新鋪子，強太多了。”
陳芳眨眨眼，似乎沒想到這也能算本錢：“可......可光知道有啥用？沒貨啊！現在進貨渠道......”
“渠道會變的。”沈晚肯定地說，“現在不是已經有跡象了嗎？個體戶能拿到貨，說明除了國家的計劃調撥，已經有別的路子可以走貨了。既然要改制，以後進貨的門路肯定會更多。更活。關鍵是，咱們得提前想，如果真讓你承包一個櫃檯，甚至以後有機會自己幹，你能幹啥？”
陳芳被問住了，自己幹？她想都沒想過。
沈晚也不急，給她分析：“我覺得，你至少有三條路可以想想，不一定是現在幹，但可以留心著。”
“第一，最穩當的，如果單位真搞承包，你憑著老資歷和對這片居民的熟悉，想辦法承包一個櫃檯，最好是賣日用品或者副食品的。把服務搞好，貨品弄齊全點，薄利多銷。這是在你老本行裡折騰，風險最小。”
陳芳聽著，眉頭稍微鬆了點，這聽起來好像還行。
“第二，”沈晚繼續說，“如果膽子大點，可以琢磨點別的。比如，你不是說現在年輕姑娘媳婦都愛打扮嗎？你認識人多，訊息靈通，能不能也留意點好看的布料。成衣，哪怕是從別人那裡勻點貨，就在咱這附近悄悄做點小流通？當然，這個得看政策，也得特別小心，別踩線。” 這就是暗示可以做點服裝相關的生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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