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晃悠到1985年春節跟前兒,天兒冷得嘎嘎的,可衚衕裡過年的熱乎氣兒,早早地就冒出來了。
臘月二十三,糖瓜兒粘。暖暖早就放了寒假,正忙著跟院裡幾個半大孩子掃房。擦玻璃,小臉凍得紅撲撲,嘴裡呵著白氣,幹得還挺起勁。
她今年虛歲十四,個頭躥得飛快,都快攆上沈晚了,眉眼長開,越發清秀,性格還是那麼爽朗大方,院裡大人小孩沒有不喜歡她的。
沈晚的求知書社經過兩年多經營,已經成了海淀幾所大學學生圈子裡小有名氣的聖地,不僅賣資料,還定期搞點小型的免費講座。學習經驗交流會,名聲越來越響。生意穩定,她又剛忙完博士資格考試,總算能喘口氣,專心準備過年。
陳嚴這個副局長,當得是越來越有分量,也越來越謹慎。沈晚那晚的話跟警鐘似的,長鳴在他心裡。
他推掉了大部分可有可無的應酬,菸酒能不沾就不沾,做事更加滴水不漏,原則問題寸步不讓。
外人看著,只覺得陳局越發沉穩威嚴,只有回到家,對著老婆孩子,才露出那副傻爸爸和妻管嚴的真面目。
這年的春節,似乎跟往年沒什麼不同,貼春聯。辦年貨。蒸饅頭。炸丸子......空氣裡飄著的都是熟悉的食物香氣和爆竹味兒。
然而,就在這濃濃的年味兒底下,一股細微卻不容忽視的躁動,像地底不安分的暗流,開始在一些老胡同。大雜院之間悄悄湧動。
起因是臘月二十六那天,吳大媽從街道開會回來,臉上帶著一種既興奮又惶惑的複雜表情,一進院門就拽住了正在掃院子的何嫂子,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地說:
“哎,你聽說了沒?咱們這片兒可能要有大動靜!”
何嫂子停下掃帚:“啥大動靜?又要搞愛國衛生運動?”
“不是!”吳大媽左右看看,聲音壓得更低,“我聽說是拆遷!要蓋大樓!”
“啥?!”何嫂子嗓門沒控制住,一下子拔高了,引得在自家門口貼福字的沈晚都看了過來。
吳大媽趕緊扯了她一下:“你小點聲!這事兒還沒準信兒呢,就是上頭有風聲了,要搞什麼舊城改造試點,咱們這片的幾個老舊衚衕。四合院,可能在名單上!”
“拆遷?那......那咱們住哪兒去?”何嫂子愣住了。
“聽說會給安置,要麼給錢,要麼給新樓房。”
吳大媽自己也拿不準,“我就是聽街道主任透了個口風,讓大夥兒心裡有個數,別瞎傳。估計過了年,就有工作組下來摸底了。”
這話雖然被囑咐別瞎傳,但在一個住了十幾戶人家。訊息比風還快的大雜院裡,怎麼可能瞞得住?
不到半天,拆遷兩個字,就像一顆小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激起的漣漪迅速擴散到每家每戶。
飯桌上。水池邊。公共廁所門口,人們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拆遷?好事兒啊!這破房子冬天漏風夏天漏雨的,早該拆了!”
“好什麼好?給了錢夠買新房嗎?搬去郊區怎麼辦?上班上學多不方便!”
“給樓房?那鴿子籠似的,能有咱這院子敞亮?夏天還能在院裡乘涼呢!”
“就是,老街坊都住慣了,拆散了多可惜。”
“聽說拆遷能給不少錢呢,要是真的,拿了錢做點小買賣也行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