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嚴捧著杯子,暖意似乎讓他稍微鬆弛了一點,但眉頭依舊緊鎖:“是個官倒案。”
沈晚心裡“咯噔”一下。官倒這個詞,這兩年聽得越來越多,指的是那些利用職權和計劃內物資的調撥權,倒賣批文。指標。緊缺物資,瘋狂牟利的人。牽涉面廣,背景往往復雜,是經濟犯罪裡最難啃的骨頭之一。
“哪方面的?”沈晚輕聲問。
“鋼材,還有一部分進口汽車的批文。”陳嚴壓低聲音,“牽涉到市裡一家老牌的外貿公司,背景很深。報案的是下面一個被騙了鉅額定金的鄉鎮企業,血本無歸,工人工資都發不出來,差點鬧出群體事件。證據材料遞上來,指向性挺明確,可一查,阻力大得超乎想象。”
他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今天剛開完碰頭會,上頭的指示是依法嚴查,注意方法,可底下......哼,打招呼的。遞話的。暗示水太深的,已經來了好幾撥。隊裡氣氛都有點不對,有人興奮想辦大案立功,也有人縮頭縮腦怕惹麻煩。”
“案子本身複雜嗎?”沈晚問到了關鍵。
“複雜!”陳嚴點頭,“鏈條長,涉及好幾個省市,賬目做得漂亮,中間人一環套一環,真正的白手套藏得很深。最關鍵的是,很多交易打著為集體謀福利。搞活經濟的旗號,界限模糊,定性難。而且,時間跨度有幾年了,有些證據可能已經滅了,證人也不好找。”
他說著,壓力顯而易見地堆積在臉上:“對付這種老狐狸,我怕打草驚蛇,或者被對方反過來繞進去。”
沈晚靜靜聽著,心裡也跟著揪緊。她知道陳嚴的能力,也相信他的原則,但正因為如此,她才更擔心。這樣背景複雜的案子,往往比拼的不只是辦案能力,更是策略。耐心,甚至是一些不能明說的智慧。
“陳嚴,”沈晚握住他放在桌上的手,他的手心有點涼,“案子再難,總有辦法。但你自己,千萬要穩住。”
陳嚴抬起眼看她。
“這種案子,急不得。”沈晚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對方盤根錯節,你一頭扎進去硬碰硬,容易吃虧。我的意思是,策略上能不能靈活點?”
“怎麼靈活?”陳嚴追問,他知道沈晚有時候看問題的角度很獨到。
“你不是說,鏈條長,涉及面廣嗎?”沈晚思索著說,“那就別急著去碰那個看起來最硬。背景最深的‘核心’。先從外圍,從那些鏈條上相對薄弱。又證據相對好固定的環節入手。比如,那個被騙的鄉鎮企業,他們的錢流向了哪裡?經手人是誰?往下追,一層一層剝,拿到紮實的證據。同時,對那個外貿公司,明面上可以按照正常程式去調查,但動作不妨慢一點,穩一點,多收集資訊,摸清他們內部的關係網和保護傘到底是怎麼回事。”
她看著陳嚴的眼睛:“這叫農村包圍城市,或者叫剝筍戰術。把外圍掃清了,根基動搖了,那個核心再硬,也會暴露出來,或者自己先慌了陣腳。到時候再集中力量突破,可能阻力會小很多,也更有把握。”
陳嚴聽著,眼睛漸漸亮了起來。沈晚說的,和他今天在會上隱約感覺到的。但又沒完全理清的思路,不謀而合,甚至更清晰。他辦刑偵案習慣正面突擊,直搗黃龍,但這種經濟案子,尤其是牽涉體制內人員的,確實需要不同的打法。
“還有,”沈晚補充道,語氣嚴肅了些,“注意隊裡的人員。這種案子,保密最重要。哪些人可靠,哪些人需要提防,你心裡要有數。關鍵的行動,要用絕對信得過的人。另外,你自己......”
她頓了頓:“加班加點肯定是免不了了,以後回家肯定沒個準點。這我能理解。但你一定要注意安全,不僅僅是人身安全,還有有些場合,能不參加就不參加,有些東西,不該碰的千萬別碰。你是去查案的,別讓自己先陷進去。胃藥記得隨身帶著,按時吃飯,哪怕扒拉兩口也行。”
陳嚴反握住沈晚的手,用力緊了緊。媳婦兒這一番話,沒說什麼大道理,卻句句說在他心坎上,把他心裡那團亂麻理出了頭緒,也給了他最實實在在的提醒和支援。
“我明白了,媳婦兒。”陳嚴的聲音穩了不少,“你放心,我心裡有譜了。這案子是塊硬骨頭,但我陳嚴的牙口,也不是吃素的。我按你說的,穩紮穩打,從外圍入手。隊裡那邊,我也會調整部署。”
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臉上雖然還有疲憊,但那股沉甸甸的鬱氣散了不少,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而堅定:“就是接下來這段時間,恐怕真得天天泡在局裡了,家裡......”
“家裡不用你操心。”沈晚也站起來,替他整理了一下有些皺的衣領,“暖暖在集訓,我一個人怎麼都好對付。你只管專心辦你的案。記住,策略比蠻幹重要,安全比破案著急。我和暖暖,等你回家。”
陳嚴點點頭,心頭那塊壓著的巨石,因為有了方向和支援,似乎鬆動了一些。他知道,真正的硬仗才剛剛開始,未來的路佈滿荊棘。但此刻,看著燈光下妻子平靜而信任的面容,他覺得自己充滿了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