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野同人] 旅行家手札與21世紀文壇【完結】》第104頁 可我又擔心因為我回答得太慢了(2)

作者:喵喵滾湯圓·7個月前

木頭的紋路一直往下,淺色的木紋,介乎於直線與波浪線之間的狀態,像是一根顫顫巍巍垂落下來的繩子,伴隨著提著它的手一同在風中顫抖著。一隻被提著脖子即將揪出心臟的雞,巴黎站街女布料包裹的軀體,一隻枯萎的玫瑰花。

普魯斯特的手指順著木紋一路向下,目光卻不在上面聚焦。就像是這種尋找已經成為了他的本能,他甚至看上去對這個活動毫無興趣,只是出於某種打發無聊時光的想法,習慣性地把這個沒有任何意義的活動繼續下去。

繼續。

手指撫摸過牆,還有牆上面的一層灰,乾澀而黏膩的灰,然後停下——指尖撞到了一個凹下去的部分。

一個悲哀的小凹槽,等待著被淚水填滿的水窪。

普魯斯特的腦海裡飛快地掠過了這個想法,緊接著他意識到,這個動作出奇得熟悉:童年時的他也會這樣,在一個漆黑的夜裡為打發長夜而伸出手摸索著牆壁上的木紋,靜靜地聆聽人們的腳步聲。

前提是如果有人們的腳步聲。普魯斯特一直等待著這樣一個時刻:也許母親會在某個半夜因為孩子的思念而驚醒,悄悄地點亮一盞燈,輕聲慢步地走到門前看他。

為了保證這個神聖時刻到來時他足夠莊嚴,他往往會和著衣睡覺,仔細地感受著周圍一切的動靜,比在教堂裡做彌撒認真一萬倍。

一隻蟲子落了下來,光線在簾子後輕輕地抖動它的羽毛,牆上的木紋與起起伏伏的觸感。他全聽到了,世界在他的耳邊自顧自地演唱。

但那個時刻卻從來沒發生過。所以大多數時間裡普魯斯特總是要花整整一個夜晚等待——或者失眠。到最後他自己都不知道這種等待是否在為自己的失眠症尋找藉口:他一直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怎麼想的,也沒辦法控制住自己。

他被什麼東西支配著。愛或者恐懼?本質上其實都是一回事。普魯斯特放棄了這個遊戲,回憶讓他的心臟沮喪而又溫柔,乾脆收回手在被子裡面蜷縮了起來,逃避性質地蒙著自己的腦袋。

他喜歡逃避,可恥但有用的逃避。就像是死刑犯無望地推遲著自己註定的刑期。

柔軟的枕頭貼著他的頭髮,一種勉強可靠的安心感包裹住了他。他閉上眼睛,嘗試入睡。睡眠總是來得太慢,可他還緊緊閉著,繼續痛苦地等待著——

“往我這裡睡睡吧。”

他等的大概就是這樣的聲音,也許還伴有某個夢幻的觸碰。但空氣裡安靜得連蟲子振翅的動靜都沒有。

普魯斯特睜開眼睛,以帶有某種天真希望的目光往床邊看去。但視線只觸碰到了一團冰冷的空氣。他發出一聲不知道是出於病痛還是絕望的喘息,繼續縮著,腦袋深深地埋進被子裡。

所有的人都走了。曾經坐在這張床上和躺在這張床上的人都已經離去,只有他還在這裡。外面的世界多麼美多麼千奇百怪,所有人都被那片奇妙的天地吸引,一個接著一個地走開。

只有他不得不在這裡停下,明天,後天,一輩子——在這個沒有花香也沒有陽光的單調木頭房間,佔有了他人生九成時光的土地。

2

是真的沒有辦法離開嗎?

北原和楓有時候看著普魯斯特的眼睛,那對燦爛的橘金色眼睛以無聲的方式傳達出這樣一個問題。而普魯斯特總是輕輕地挪開視線,就像是一隻紐芬蘭狼越過冰雪那樣輕盈,不沾有一絲雪落的痕跡。

就像是之前說的那樣,他總喜歡逃避。

而北原和楓只是對他笑了笑,用手指甲碰了碰對方的額頭,連慣常的嘆氣聲都被悄悄地隱藏在心裡。就像是剛剛那一瞬間的神情只是幻覺。

那時普魯斯特難得讓北原和楓進來,他坐在床上,被子拉得很高,只露出半個腦袋。蒼白而又消瘦的狼以溫順而謹慎的目光看著旅行家,每一次的呼吸都帶著對這個世界小心翼翼的試探,就像是在死亡的邊緣探頭張望。

房間裡全是畫像。普魯斯特有時也會畫畫,只畫人身上的一點點,一口氣畫幾百幅。就像是試圖從自己的記憶裡抓住某個人一瞬間的目光。

還有打字機,機器吐出的稿紙。上面的字母總是凌亂的,普魯斯特在打字的時候從來不會看著按鍵,他只管順著自己的思緒敲下去,寫完一張就換上新的一張,所有寫完後就丟到一邊,再也不看。就像是他自己都害怕寫下來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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