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他天真地——在絕大多數的時候天真地覺得,他透過這種方式證明了對母親的愛:看啊,媽媽,我為你能接受這個世界所有的苦難。
“我想做你的好孩子,媽媽。”他輕聲地說。
雖然我並不是一個好孩子。我總是做錯每一件事情。
4
在北原和楓與普魯斯特最後一次見面時,他們彼此隔著門交談,一直到很晚。北原和楓擔心地看著時鐘,就像是擔心奇蹟在十二點失效的辛德瑞拉。
在十一點半的時候,普魯斯特終於停下了交談。他的聲音輕快而又輕鬆,和北原和楓談到了自己的早年,那時他的哮喘不算嚴重,他能在宴會上花天酒地,找各種各樣的情人。
他好奇地走入母親痴迷的那個世界裡,試圖找到母親曾在裡面找到的歡樂。
“但實際上沒什麼大不了的。”普魯斯特說,“想想啊,在一片罌粟田裡,我心醉神迷,但說不上喜歡。實際上,我發現我同情巴黎。”
為什麼呢?因為這座城市與他一樣熱鬧而空空蕩蕩,有著一顆同樣人來人往,卻無法被填滿的、鳴嘯著的心?因為這座城市不可能和別人一樣離開,和自己一樣註定被束縛在這裡?
但不管怎麼說,他在自己的心臟裡用回憶塑造出一個巴黎。就像是幼獸那樣躲在裡面,與這座城市依偎著,抬頭看著那棵極力觸碰大地的花樹,就像是紐芬蘭狼看著月亮。
然後他沉默下來,長久地沉默。久到北原和楓懷疑對方睡著了。已經是幽靈的旅行家擔心地摸了摸門,想著要不要看看他是否直接睡在了地板上。
會著涼的啊。他想。
然後他聽到了普魯斯特輕輕的抽泣聲。壓抑著的嗚咽,來自一隻從來不會真正對月哀嚎、只會這樣小聲啜泣的狼。
他的指甲用力抓著門板,發出尖銳難聽的噪音。就像是想要衝出來把整個世界撕出一個口子,把人的脖子咬住,品嚐到裡面月光與消毒水混合成的苦澀動人的味道。
他虛弱的聲音從破碎的哭聲中夢幻般地溢位。
“媽媽。”他說。
北原和楓把手靠在門上:“馬賽爾。”
“騙我一次吧,北原,騙我一次吧。”
對方只是這麼虛弱地回答,就像是他知道旅行家會給出的那個過於清醒的答案:“就當是為了我的病,媽媽。”
旅行家看著黑夜,沒有嘆氣,那一口帶著悲傷意味的吐息吐在了胸腔裡,在心臟周圍引發手風琴般憂傷的回應。
“我在。”他說。
門內再次安靜了一會,只有上氣不接下氣的喘息聲,還有藥劑噴出的聲音。他緩慢而艱難地平復了自己的呼吸。
“媽媽。”他說,“我覺得我比那個上流社會要好得多。我犯得錯比他們都少,我比他們更愛你。”
他垂著朦朧的眼睛,以痛苦的聲音說:“媽媽,我愛你。你會高興嗎?”
“我永遠會為你的幸福而高興。”北原和楓輕聲地回答,“因為我也愛你。”
對面又停頓了一會兒,哭泣的聲音變大了。
“媽媽。”他說,以絕望的口吻,“我恨我自己,但我更恨你。”
“你是我的焦慮,我的無能,我的軟弱,我的痛苦和我失眠的原因。我真想讓你受到懲罰,這樣你就沒有辦法再責備我和罵我,我想要永遠離開你,我覺得你蠢透了,你一點也不知道我真正需要的東西。你想要我永遠做個孩子卻又厭惡孩子的把戲,你總是在傷害我,理直氣壯地要求我為你死去。你不想讓我好轉,你不想要我超出你的掌控,你想要我永遠依靠你。我會因為這份痛苦而殺了你,遲早有一天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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