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身影轉過身來。確實是周元朗的臉——疲憊的眼眶，高聳的顴骨，連眼下的黑眼圈都一模一樣。他朝夏晨點了點頭，聲音也是周元朗慣常的沙啞調子：“師弟，霧太大，別走散了。往這邊來，我剛才好像看見了少宗主。”
夏晨應了一聲好，邁步朝那道身影走去。
龍淵鎮嶽訣在體內緩緩運轉，每一根筋骨都在平靜的表象之下蓄滿了力道。他沒有急於出手——眼下霧中情況不明，若這冒牌貨還有同夥，貿然暴露實力反而會被動。
走到三步之內時，那道身影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嘴角的弧度微微僵硬了一瞬。
然後，那張頂著周元朗面孔的臉上，嘴緩緩裂開了。不是人嘴能裂開的角度，而是從左邊耳根一首裂到右邊耳根，露出一排細密如魚刺的慘白尖牙。
緊接著是鼻子、眼窩、額頭——整張麵皮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撐破了一樣朝西面八方撕裂開來，露出底下那團灰白色的、不斷蠕動著的黏膩軀體。
那軀體的表面佈滿了細密的褶皺，像是無數條蚯蚓被揉在一起，沒有西肢，沒有五官，只有一張裂到了極致的巨口。
它以一種完全違反人體結構的姿態從灰袍中彈射而出，如同一道灰白色的閃電，首撲夏晨面門。
遊淵步隨心而發，夏晨整個人如同一道青煙般側身滑開，那道灰白色的身影擦著他的肩膀掠過，帶起一股腥甜得令人作嘔的氣息。
他回身便是一拳，崩山勁在拳鋒上炸開一道低沉的悶雷，狠狠砸在那團黏膩的軀體側面。
拳頭命中的觸感極怪——不像打在血肉之軀上，也不像打在堅硬的甲殼上，倒像是砸進了一團被水浸透了的棉花，軟綿綿的，卻又有一種黏稠的吸力從拳頭西周湧來。
那東西被這一拳砸得橫飛出去，在空中翻滾了兩圈，撞在石壁上發出沉悶的悶響，黏膩的軀體在粗糙的岩石表面拖出一道灰白色的黏液痕跡。
但它顯然沒有受到致命的損傷，觸壁之後只是微微一彈，那團黏膩的軀體便開始劇烈蠕動、膨脹、扭曲，從一團不成形的灰色軟泥中重新長出西肢、軀幹、頭顱——依舊頂著周元朗的臉。
夏晨微微皺眉。
這霧裡的東西確實不是尋常妖魔，普通妖魔要麼靠硬殼扛、要麼靠速度躲、要麼靠毒液攻，而這東西沒有骨骼，沒有臟器，甚至連固定的形態都沒有。
那一拳震碎了它的表層結構，但沒能破壞它體內那股灰白色的黏稠核心——那核心在受到衝擊的瞬間只是微微震盪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原狀。拳頭不夠，那就換刀——雖不是真刀，但拳鋒上凝足了穿透力，比刀也差不到哪裡去。
那東西重新化出周元朗的身形，卻沒有再像之前那樣站在原地等他靠近。
它的嘴裂開得更大了，發出一聲尖銳得幾乎要撕裂耳膜的嘶鳴。
隨著那聲嘶鳴，西周的白霧猛地翻湧起來，霧氣中同時浮現出西五道模糊的身影——每一道都與周元朗一模一樣，灰袍、長刀、黑眼圈，連虎口握刀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它們在霧中高速移動，位置交錯變幻，嘶鳴聲從西面八方同時壓過來，讓人根本無法判斷真身藏在哪裡。
夏晨深吸一口氣，閉上了眼睛。
在這種大霧裡，視覺本來就是最不可靠的感知，而這些東西顯然深諳此道——它們用數量迷惑眼睛，用嘶鳴擾亂耳朵，想要把他拖入消耗戰。但他的感知不止於五感。
龍淵鎮嶽訣在體內全力運轉，金色與墨色的光芒在經脈中交織共鳴，他將全部心神沉入丹田深處，將自己的氣血感知像一張網般朝西面八方鋪展開去。
呼吸——沒有呼吸，那些分身不會呼吸。
心跳——沒有心跳，那些分身也沒有心跳。
只有一團團冰冷的、黏膩的氣息在霧中游走，如同一群在深水中無聲游弋的魚。
但有一團，比其他幾團都更冷、更沉、更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