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音忽然變得低沉了許多，不再是方才那副談笑風生的滄桑豁達，而是帶上了一種深沉的、壓抑了不知多少個世代的疲憊與渴望。那具黑色骨架依舊紋絲不動地端坐在石桌旁，但他彷彿能看見一個老人正透過那兩個空洞的眼眶，定定地看著他：“我被封印在此，不知多少個年頭了。外頭現在是何年月？大炎還在不在？那幫老東西還有沒有人活著？統統不知道。
老夫活了這麼久，連這副骨頭都黑了，早就沒什麼放不下的了。但有一件事——你若是願意，將我這頭骨取下來，帶出去。看看外頭的世道，到底是幅什麼光景。”
夏晨看著那顆長有一雙幼龍之角的漆黑頭骨，沉默了片刻。對方己經將龍鱗和龍形武學毫無保留地贈予了他——這份情義，他認。他沒有多做矯情，只是再次抱拳：“那就冒犯前輩了。”
他走上前去，走到那具黑色骨架面前，伸出手輕輕握住那顆墨色頭骨的顳骨兩側。入手的那一剎那，他的指尖便猛然一震——頭骨之中，竟有一條小黑龍在遊蕩。
極細，極淡，小得如同一根繡花針，但它的形態清晰分明——龍首、龍身、龍尾、龍爪，甚至連龍角上那一圈圈的紋路都與頭骨本身的墨色紋路一模一樣。
它正繞著顱腔內壁緩緩遊動，動作不急不緩，透著幾分悠然自得的閒適，像是在巡視自己領地的君王。
夏晨的動作只是微微頓了一瞬，隨即便穩住了雙手。他將那顆頭骨輕輕取下，捧在手中，退回到涼亭外的空地上。他將頭骨端端正正地捧在身前，開口呼喚道：“前輩，可聽得見？”
“聽得，聽得。”
那聲音依舊從手中的頭骨中傳來，語氣裡帶著幾分終於等到這一天的快意。那條小黑龍在顱腔裡打了個轉，語調變得輕快了許多：“你還需要在這小虛界裡待上不短的日子吧？我記得當年那個姓呂的牛鼻子答應過，每十年開一個月。現在是第幾年了？外頭還是老規矩吧？”
“是。晚輩進入此地尚不足一日，還需在此待滿一月。待通道重新開啟時方可返回外界。”夏晨如實回道。
“好，好。”
那聲音輕吟了片刻，似乎在盤算什麼，然後才繼續說道，“一個月，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你帶著我，我倒是可以帶你去拜訪一些老朋友——當然是他們活著的話。
他們一個個都藏了不少好東西，說不定你還能從他們那兒再尋到點別的造化。老夫這張老臉，在這小虛界裡多少還是值幾個錢的。”
他的語氣頓了頓，忽然話鋒一轉，變得幽幽的，“不過老夫也有千多年沒跟這些老東西聯絡了，他們現在是活著還是死透了，我也不知道。若是不在了，你就順手把他們剩下的東西帶上，也算不白跑一趟。”
夏晨倒也沒有立刻答應下來。他沉默了一息，然後將頭骨微微抬起，目光與那兩個空洞的眼眶對視。
夏晨的聲音很平靜，但問出來的話，卻首首地戳向了一個最關鍵的問題：“前輩，以您的修為和資歷，為何會被困於此地？以您當年功法大成的實力，放眼這個小虛界，能留下您的人恐怕也不多吧？”
那聲音驟然陷入了沉默。不是方才那種短暫的停頓，而是一種更深沉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喉嚨的啞然。
就在夏晨以為對方不會回答的時候，那聲音終於再次響了起來，低沉得如同從地底深處傳來的悶雷，每一個字都帶著壓抑了不知多少個世代的沉重與不甘。
“三千年潮起，三千年潮落。我等出生在潮落百年之間，萬物俱末。
那時節，天地間的靈氣己經開始枯竭了，不是慢慢地枯，是像退潮一樣嘩啦啦地往下掉。
靈草種不活了，靈石礦脈也枯了，連那些活了上萬年的老妖怪都開始一個一個地閉死關。
我等修士，沒了靈氣，便如同魚離了水。
突破無望，壽元耗盡，便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一點一點爛掉。大炎仙朝那等龐然大物，縱橫天下近兩千年，仙帝座下百餘位一品仙君，麾下仙兵仙將不計其數——潮落一來，仙帝先崩，百餘位仙君大半跟著殉了天，剩下的那些散的散、瘋的瘋、死的死。
我們這幫老東西，都是苟延殘喘躲進這小虛界裡的，不為別的，就為了把仙道再傳下去。
哪怕傳不下去，至少也要留個火種。可誰知這一等，便是三千年。
我被困在這裡，不是被人封印，是我自己把自己封在這兒的——不封著，早就魂飛魄散了。”
說到這些的時候，夏晨手中的頭骨不由得顫動了起來。
那條小黑龍在顱腔內瘋狂地打著轉，龍尾將顱骨內壁抽得啪啪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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