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拉木拉無人區外圍。
四月底的高原，風還是硬的，但已已經從純後媽逐步向親媽轉變。營地位於一處背風的河谷臺地，三排新建的彩鋼房一字排開，房頂的太陽能管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深藍色的光。遠處能看見楚瑪爾河的一截。
多傑的越野車在營地門口剎停。車輪捲起的塵土還沒來得及落下，院子裡已經有人迎出來。
“隊長！”扎措跑在最前面，臉上的鬍子還沾著機油，手上黑乎乎的，“你怎麼來啦？不是說在市裡開會嗎？”
多傑推開車門，沒急著下車，先往院子裡看了一眼。
“老韓呢？”
“老韓？”扎措回頭朝後面喊，“老韓——隊長找你！”
彩鋼房中間那間的門簾掀開了，老韓走出來。三十出頭的年紀，但是頭髮已經花白了一半，臉上的皺紋像乾裂的河床，但腰板挺得筆直。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作訓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曬得黝黑的皮膚。
看見多傑，他愣了一下，然後快步走過來。
“隊長。”他站在車邊，沒再往前，“有事？”
多傑下了車，把後座的一個帆布包拎出來，扔給扎措。
“省裡發的慰問品。每人一條羊毛毯，一包壓縮乾糧，兩雙手套。”
扎措接住包，開啟看了一眼，咧嘴笑了：“好東西！去年那手套我戴了三個月，指頭都露出來了。”
桑巴也從屋裡出來了，站在老韓旁邊。他比扎措細些，看見多傑的眼神就猜到有事。
“隊長，進屋說吧。”他撩開門簾，“外面風大。”
彩鋼房裡收拾得很整齊。靠牆一排鐵架子床，被子亂七八糟的。窗臺上擺著幾個搪瓷缸子，還有一瓶白酒——爐子裡的牛糞燒得正旺，鐵皮煙囪從窗戶伸出去，冒著淡淡的青煙。
多傑在爐子邊坐下，烤了烤手。扎措給他倒了碗茶，茶色釅得像醬油。
老韓站在門邊，沒坐。
“老韓，坐。”多傑指了指旁邊的凳子。
老韓猶豫了一下，坐了。腰板還是直的，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手背上的青筋像爬著的老樹根。
“隊長，”他說，“是不是我那個事，有結果了？”
多傑看著他。
老韓這個人，話不多，眼裡有東西。加入巡山隊，從沒提過任何要求。別人領裝備他領裝備，別人巡山他巡山，別人加夜班他加夜班。只有一件事不同——發工資的時候，別人簽字領錢，他簽字領錢，但領完轉身就走，從來不和旁人比數字。
他知道自己的數字比旁人少。
也知道為什麼少。
“老韓，”多傑從內袋裡掏出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紙，“這個東西，我跑了三個月。”
他把紙遞過去。
老韓沒接。他看著那張紙，看著紙上那個紅彤彤的圓章，手在膝蓋上攥成了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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