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場雪,落在瑪治縣巡山隊駐地的院子裡。
白菊站在窗前,看著雪花從灰濛濛的天空緩緩飄落。屋裡很暖和,爐子裡的牛糞火燒得正旺。長條桌上攤滿了各種材料——地圖。筆記本。審訊記錄。膠片相機沖洗出來的黑白照片。牧民提供的手繪草圖。
“小白,”桑巴從一堆紙裡抬起頭,眼睛熬得通紅,“這個座標對不上。牧民說是在紅土坡北邊,但咱們地圖上紅土坡標了兩個,一個是老紅土坡,一個是新紅土坡。”
白菊走過去,俯身看桑巴手指的地方。她拿過鉛筆,在兩個紅土坡之間畫了一條線:“新紅土坡是1992年牧民定居點搬遷後的叫法。他說的是老的,1990年以前的地圖上才有。你把這張圖翻過來。”
桑巴把地圖翻到背面。白菊拿起手電筒,用側光掃過發黃的紙面——果然,隱約有一行褪色的鉛筆字:“紅土坡(舊),1993年7月廢棄”。
“這是多傑隊長几年前標的。”白菊說,“他那時候就發現,盜獵的經常在這一帶活動。”
桑巴沉默了幾秒,然後拿過尺子和紅筆,在新舊兩個紅土坡之間仔細連線,標註出牧民描述的路線。他的字寫得工工整整,每個數字。每個箭頭都一絲不苟。自從陳星出事後,他就像變了個人,話少了,玩笑不開了,做起事來格外較真。
窗外傳來摩托車引擎聲。扎措掀起棉門簾衝進來,帶進一陣冷風和幾片雪花。他手裡攥著一個小筆記本,臉凍得通紅,但眼睛很亮。
“小白,阿旺家的老爺子說話了!”扎措喘著粗氣,“他在楚瑪爾河下游那片放過二十年羊,知道三個隱蔽的淘金點。其中一個就在咱們地圖上標的四號區域邊緣,但不在座標裡——是條幹涸的河溝,夏天看不出來,冬天河床裸露才能走人。”
他攤開筆記本,上面畫著潦草的示意圖。白菊接過來,和縣水利局1987年印的地質圖對照——確實有個空白區,沒標任何地形特徵。
“明天一早我帶望遠鏡去實地看。”白菊說,“扎措,你先休息,別熬太晚。”
“我不困。”扎措搖頭。我去問過一些經常遊走在周邊的老人,抄下幾個經常來收皮子的外地車牌號。”
他把紙攤開。上面列了七個車牌號,歸屬地有甘肅。四川。青海省內。白菊抄了一份,另一份夾進檔案袋。
“這個很重要。”她說,“等武警來了,可以請他們協查這些車輛的軌跡。”
扎措點點頭,在爐邊坐下,往爐膛裡添了幾塊幹牛糞。火光映著他的臉。
十點半,駐地的門又被推開。這次進來的是才仁。
她提著個保溫桶,帽子和肩頭落滿了雪。白菊連忙起身接過,桑巴搬來凳子。
“阿佳才仁,這麼晚你怎麼過來了?”白菊問。
“給你們送點吃的。”才仁解開保溫桶的蓋子,濃郁的羊肉湯香味立刻瀰漫開來,“燉了一下午,放了蘿蔔和黨參。多傑不在家,我一個人也吃不完。”
她一邊說,一邊從桶裡往外盛湯。每人滿滿一大碗,肉塊堆得冒尖。桑巴接過碗時手都在抖——不是冷的,是餓的。他們從下午一直忙到現在,晚飯只啃了幾塊幹糌粑。
“阿佳,”扎措喝了一口湯,燙得直哈氣,但還是捨不得放慢,“隊長在西寧怎麼樣?電話裡他只說‘還好’,別的都不肯講。”
才仁沉默了一下,把保溫桶的蓋子擰好:“紀委那邊談完了,應該是沒事了。省裡的劉副省長又找他談話,說咱們瑪治要搞大投資。明天他就回來了。”
“投資?”桑巴抬起頭。
“嗯。上海那個陳總的公司,要在瑪治建旅遊營地。修路。培訓嚮導。”才仁看著桌上攤開的地圖和檔案。”
扎措放下碗,看向窗外紛飛的大雪:“那武警什麼時候來?”
“下個月初。”白菊說,“還有二十天。我們要在這二十天裡,把所有情報彙總,把行動區域劃定,把可疑點標全。”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桌上越來越多的材料:“這是咱們巡山隊三十年來,第一次有機會把博拉木拉徹底掃一遍。不是小打小鬧,是大掃除。”
屋裡安靜了。只有爐火燃燒的噼啪聲,和窗外雪落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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