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菊看著桑巴。這個曾經做夢都想穿制服。吃公家飯的藏族漢子,現在有了編制,有了工作證,有了體面的工資。但這些東西加起來,好像都比不上他對那個上海兄弟的掛念。
“他會回來的。”白菊說。
桑巴抬起頭。
“不是為了投資,不是為了公司。”白菊的聲音平靜,但篤定,“是為了他還沒做完的事。他開旅遊線,不是想發財,是想讓更多人看見這片高原;他辦公司,不是為了掙錢,是想讓牧民有好日子過。這事還沒做成,他放不下。”
她頓了頓:“而且,他說過,這裡是他第二個家。”
桑巴的眼眶紅了。他趕緊低下頭,假裝喝湯。
爐火又爆開一朵火星,轉瞬熄滅。
十一點十五分,才仁提著空保溫桶回去了。扎措趴在桌上睡著了,年輕的臉壓在攤開的圖紙上,眉頭還微微皺著。白菊找了件舊軍大衣給他蓋上,把爐火撥旺了些。
桑巴還在畫圖。他的右手已經有些酸了,但筆尖依然穩穩地在等高線間遊走。他正在把今晚收集到的所有資訊,一張一張整合到那張1:50000的軍用地圖上——這是去年多傑託人從省測繪局借來的,邊角已經磨損起毛。
不同顏色代表不同資訊——
紅色墨水:已確認的盜獵活動區。
藍色圓珠筆:盜採黃金和滷蟲的重災區。
黑色鉛筆:牧民反映的可疑點,有待核實。
綠色蠟筆:旅遊線規劃區,需重點保護。
圖例欄越寫越滿,紅藍黑綠的標記像星子,散落在廣袤的高原輪廓上。
凌晨一點,多傑推門進來。
所有人都愣住了。他說的是明天回來。
多傑沒解釋。他走到桌邊,看著攤開的材料和地圖,看著紅色。藍色。黑色的標記,看著桑巴密密麻麻的標註,看著扎西皺巴巴的筆記本,看著白菊整理的檔案袋。
他什麼都沒說,只是摘下沾滿雪花的帽子,掛到牆上。然後他脫下那件深黑色幹部夾克,換上了那件才仁說“已經瘦得晃盪了”的舊藏袍。
“從哪兒開始?”他問。
白菊把最厚的那個檔案袋推到他面前:“審訊記錄和繳獲賬本的交叉比對,初步鎖定了四個未標記的補給點。都在二號區域和四號區域的交界線上。”
多傑翻開檔案袋。白菊的工作細緻到苛刻——每一頁都有編號,每一段關鍵證詞都用紅筆劃了線,每一個座標都在附圖上用箭頭標註。
“扎西今晚從阿旺家老爺子那裡問到三個淘金點。”白菊繼續說,“其中一個和1985年地質隊廢棄的勘探點高度重合,懷疑是盜採集團改造的補給站。明天一早我帶望遠鏡去實地核驗。”
“我帶桑巴把牧民走訪的分割槽表做完。”她頓了頓,“如果來得及,後天可以給武警提供完整的行動底圖。”
多傑看著她。白菊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顯然不是熬夜一天兩天了。
“休息一下。”他說。
“休息過了。”白菊答。
多傑沒再勸。他知道,這個倔強的姑娘從來說一不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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