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12月23日。博拉木拉。大雪。
邵雲飛的筆記本已經寫滿了兩本。第三本的開篇，他寫下的第一句話是：
“我來這裡三十三天了。三十三天裡，我見過十八場雪，聽過無數次槍聲，交過三十七個採訪物件的姓名。但我仍然無法回答那個問題：他們圖什麼？”
——題記
十二月底的博拉木拉，哪怕太陽很大，但是也非常冷。風像後媽的手，打耳光一樣的刮在臉上。
邵雲飛已經習慣了在這種光線下寫字。他把筆記本貼近篝火，藉著跳動的火光辨認自己那些潦草的筆跡。三個月前，他還是青海日報社社會新聞部的記者，最熟悉的場景是西寧的大街小巷。機關單位的新聞釋出會。偶爾的民生投訴熱線。
現在他坐在零下二十七度的風雪裡，膝蓋上攤著第三本筆記本，裡面夾著十七張用塑膠袋密封的膠捲底片。
帳篷簾子被掀開，桑巴帶著一身雪粒子鑽進來。他的臉頰凍得通紅，睫毛上掛著冰碴，但眼睛很亮。
“邵記者，”他哈著白氣，“高支隊長說，西溝那邊清完了。十二個人，全是上個月從甘肅騙來的。”
邵雲飛合上筆記本。
桑巴搖頭：都是農牧民，最年輕的十六，最老的五十三。”
他蹲在篝火邊，伸出凍僵的手烤火。火光映著他的臉，一個月前那種緊繃和焦灼已經淡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的東西。不是麻木，是習慣了。
“隊長說，”桑巴頓了頓，“明天往北推三十公里。那邊可能還有三個點。”
邵雲飛沒有說話。他低頭看著筆記本上密密麻麻的記錄。
三十三天。
他記得第一天.11月20日，楚瑪爾河渡口，他趴在凍土上，臉埋進臂彎裡，眼淚把筆記本封皮上的“青海日報”四個字洇溼了。
他記得第二天。指揮部前移到三區邊境線，賀清源蹲在彈藥箱上審問那個代號“刀疤”的男人。帳篷外風很大，他聽見刀疤問：“圖什麼？”
他記得第七天。一區最後一個據點被拔除時，武警戰士從地窖裡救出七個被關押了半個月的牧民。其中一個五十多歲的老人跪在雪地裡，用藏語反覆說著什麼。桑巴翻譯給他聽：“他說，以為這輩子回不了家了，以為會死在這裡。”
他記得第十五天。白菊帶著弟弟白及從美增村趕來，揹著一袋子連夜趕製的羊毛襪。他在人群裡找到邵雲飛，塞給他一雙：“阿姐說，城裡人腳嫩，別凍壞了。”
他記得第二十三天。高建平對著地圖說，博拉木拉北部三百公里範圍內，所有已知的盜獵據點。加工窩點。物資囤積點，已經清掃了百分之八十。多傑站在他旁邊，沒有說話，只是用紅筆在地圖空白處畫了一個問號。
那個問號的位置，賬本里只提過一次。代號“倉庫”。
他記得第三十天。省城運來一批慰問物資，裡面有十箱蘋果。五箱橘子。炊事班把蘋果切成薄片，每人分幾片。邵雲飛拿到的那片上還帶著一小塊果皮，他嚼了很久，捨不得咽。
現在，第三十三天。
“邵記者，”扎措突然開口，“你什麼時候回西寧？”
邵雲飛沒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三天前收到的電報。主編親自發來的，只有一行字：
“稿子何時見報。盼復。”
他把那封電報揣在內袋裡，貼身放著，已經焐了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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