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傑一直沒有說話。他盯著桌上那張攤開的地圖，看了很久。
“先完成清掃。”他說。
他抬起頭。
“把該清的都清乾淨。賬本。俘虜。繳獲物資，全部帶回瑪治統一整理。”
他頓了頓。
“狐狸再狡猾，也是來找雞吃的。我們把雞圈守好，它遲早會露頭。”
沒有人反對。
1997年1月3日。博拉木拉，暴風雪。
這是邵雲飛在無人區度過的第四十五天。
他的第三本筆記本已經寫滿了三分之二。密密麻麻的字跡裡，有戰鬥記錄，有采訪摘要，有沿途看到的風景，也有深夜無眠時胡亂寫下的念頭。
他寫下了高建平女兒寄來的那幅蠟筆畫。
他寫下了白菊蹲在彈藥箱上審問犯人時微微發抖的指尖。
他寫下了桑巴在得知“扎西”這個代號後一整夜沒有說話，第二天早晨把胸口的巡山隊工作證擦了又擦。
他寫下了多傑站在風蝕巖山頂眺望邊境線的背影。那個背影看了二十分鐘，然後轉身，只說了一句：“明天往西推。”
他寫下了那些被解救的農牧民的名字。
王有財，男，47歲，甘肅武威人。被騙來淘金，在據點裡被關了四十三天。
仁青措，女，29歲，青海玉樹人。被騙來做幫工，被迫為盜獵集團縫製皮貨包裝袋，三個月的工錢一分沒拿到。
趙金柱，男，16歲，青海瑪治人。他爸還在家等他買藥回去。他被解救時腳趾凍壞了兩根，醫生說可能要截掉一小截。他問醫生，截掉還能走路嗎。醫生說，能。他點點頭，沒哭。
邵雲飛把這些名字一個一個寫進筆記本。一筆一劃，工工整整。
他不知道這些名字將來會出現在哪裡。也許永遠沒有機會見報。
但他想有人會記得，1996年的冬天，有人來過，有人在這裡待過，有人在這裡活過。
1月7日。博拉木拉，晴，風力三級。
持續四天的暴風雪終於停了。
太陽從雪山的缺口裡擠出來，把整片荒原染成一片刺目的白。積雪厚度超過四十公分，踩下去沒過腳踝，每走一步都要費很大力氣。
但今天是好天氣。
高建平說，這是進入無人區以來能見度最好的一天。
多傑說，推進。
上午十點，突擊隊在楚瑪爾河源頭以東三十公里處發現一處大型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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