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耀先在特高課會客室裡和山本過招的同一時間，明樓正在經濟司自己的辦公室裡接待一位不速之客。
來的是軍統上海站情報科的一個聯絡員，化名錢伯鈞。這人三十來歲，麵皮白淨，穿一件灰呢子西裝，戴一副無框眼鏡，看起來像個在租界裡做進出口貿易的小開。他在經濟司的出入口登記簿上寫的是“華懋洋行買辦”，求見明樓的公務理由是“商洽年後紡織品配額事宜”。這是他第三次以這個身份來經濟司見明樓了，前臺的人沒起任何疑心。
明誠把錢伯鈞引進辦公室之後，在外面把門帶上，自己守在門外的會客椅上。辦公室裡只有明樓和錢伯鈞兩個人。明樓坐在大班臺後面，錢伯鈞坐在他對面的會客椅上，手裡端著一杯還沒涼的茶。明樓沒有給他倒煙，也沒有寒暄。和錢伯鈞這種人打交道，越首接越安全。
“重慶來的人己經到了。顧報國昨天上午在正源茶樓見了他。他從顧報國那裡拿到了上海站外圍聯絡員的一號名單。”錢伯鈞的語速很快，聲音輕得像耳語，臉上還不忘掛著那種做生意的人才有的客氣笑容。明樓知道這是職業習慣，說秘密時反而更要像在談生意。
“一號名單裡有誰？”明樓問。
“我，趙麻子，李木匠，還有七里橋的三姑娘。基本上就是我們這一片跑交通和收發的。顧報國說，判官沒多問別的，主要問了我們這些人和經濟司這條線上的聯絡。顧報國告訴他，經濟司的線是軍統上海站最穩定的一條，由他本人負責中間傳遞，但物資調配上能說上話的另有其人。判官聽了之後只點了點頭，沒追問名字。”
明樓聽完之後沒有馬上說話。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沒追問名字”這五個字比追問更麻煩。判官不問，不是因為不知道，而是因為他己經知道。從他走下瑪麗皇后號那一刻起，他腦子裡就裝著一本賬。他見顧報國，只是想驗證重慶檔案裡的資訊和上海地面的實際情況有多少出入。真正的調查不會從顧報國這種外圍人員身上開始。判官要抓的是藏在經濟司幕後的那條大魚。
“你自己最近怎麼安排？”明樓放下茶杯。
“我今晚去南京，車票己經買好了。上海這邊我先放一放。趙麻子還在碼頭上，李木匠明天回浦東老家。三姑娘那邊我己經打了招呼，讓她半個月內不要往上海站送東西。顧報國自己不會走，他走了反而顯眼。我跟他說了，所有死信箱停用，只留書店後門那一條口信通道，一天只開兩次。”錢伯鈞說到這兒停了一下，湊近一些，“明先生，重慶的指令昨晚發到我這裡。判官可能己經拿到了上海站的部分電臺聯絡記錄。您的代號和明誠的代號雖然不在常規通訊裡出現，但軍統的電臺密碼編制有個漏洞——同一頻段內的代號字首會重複。如果判官手裡有電臺截獲記錄，再和上海站近三個月的活動日誌做交叉比對，他可能己經從頻率和時間上鎖定了我們這部電臺的大致位置。所以從今天起，電臺不能用了。”
“明誠己經拆了。”明樓的聲音很平靜，“昨晚就拆了。元件分了三處，藏在經濟司廢舊器材賬目裡的報損品清單裡。就算判官現在帶人進經濟司，也不出一部能用的電臺。但光拆了電臺還不夠。軍統上海站的活動日誌和電臺使用記錄如果真落到了判官手裡，他就能透過這些記錄反推出經濟司和上海站之間的聯絡頻率和時間規律。這些規律指向的是我，或者是明誠。就看他掌握的資料有多少。”
錢伯鈞聽了之後，臉色微微變了一下。他放下茶杯，從西裝內袋裡摸出一張疊得很小的紙條，隔著桌子遞到明樓面前。明樓接過紙條展開看了一眼，上面只寫著一個數字序列和幾個日期。這是電臺頻率的對應日期表，是錢伯鈞憑著記憶從顧報國那裡抄來的。明樓把紙上的內容默記下來，然後把紙條塞進了桌角的菸灰缸裡，劃了根火柴點上。紙條瞬間化成灰燼。
“你今晚去南京也好。上海站的外圍聯絡網最近五天必須全部停擺。你告訴趙麻子和李木匠，碼頭上如果看到特高課的便衣或者七十六號的人，不要慌，也不要跑。就跑自己的苦力，幹自己的活。判官這人有一個特點，他喜歡看人怎麼在壓力下做正常的事。你越正常，他越不感興趣；你越急著走，他越要追你。三姑娘那邊就照你說的，半個月內不來上海。顧報國那裡，你走之前再傳一句，讓他明天開始裝病。病得不能出門，病得不能再喝茶。他只要在家裡躺著，判官就得花時間重新找線頭。我們這邊也能多喘兩天氣。”
“顧報國會裝病嗎？他不是個頂得住事的人。”錢伯鈞低聲說。
“不用他頂事。就躺床上，門都不出。誰來都不見。判官不會上門強抓一個外圍聯絡員，因為他還要靠顧報國繼續給他引出更多人。顧報國只要不動，這條線就斷了。判官只能另找線，等他找到經濟司這條線上來，怎麼也得三天以後。這三天對我們來說，能做很多事。”明樓說到這裡停了一下，目光從窗戶上的一抹天光移到錢伯鈞臉上，“包括你的車票。今晚之前，你不要回家，不要回商行，更不要去書店。首接去北站，在候車室裡坐到開車。開車之前不要見任何人。”
錢伯鈞點了點頭，把西裝下襬整了整，站起來。
“明先生，您和明秘書這次千萬當心。判官不是山本，山本查的是案子，判官查的是人。我雖然幹這行年頭不長，但我知道，查案子有跡可循，查人沒道理可講。他要覺得你不對，你做什麼都是錯的。”
明樓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淺，幾乎稱不上笑，只是嘴角動了一下。他看著錢伯鈞，語氣溫和卻透著一股冷定：“去南京的路上自己當心。不要和任何人換座位，不要在中途下錯站。到了之後不要找親戚，先到新街口那家鴻運旅館住兩天。那裡有軍統自己的點。”
錢伯鈞應了一聲，轉身出了辦公室。明誠從門外進來，和明樓交換了一個眼神。明誠顯然己經聽到了裡面的大部分內容。他走到菸灰缸前看了一眼，確認那張紙條己經燒成了灰，然後又把灰燼用筆桿子攪了攪，倒進了桌上的半杯涼茶裡，再端起來倒進了牆角的痰盂中。
“錢伯鈞走了。他在門口叫了輛黃包車往南京路方向去了。”明誠說，“你讓顧報國裝病，這步棋走得險。判官和顧報國剛接上頭，如果顧報國突然閉門謝客，判官第一個懷疑的不會是他裝病，而是有人給顧報國傳了信。一旦判官確定軍統上海站己經知道他的存在，他會把整個調查計劃提前。我們可能連三天都沒有。”
“顧報國是這種人——見了判官之後他會害怕。害怕就會想躲。裝病是最好的躲法。判官當然會懷疑，但他沒有證據證明有人給顧報國傳了信，因為顧報國是自己從茶樓回家的，我們沒碰他。而且顧報國的脾氣就是膽小怕事，受驚之後躲病在家，完全符合他的行為模式。判官在重慶看過顧報國的檔案，他知道顧報國是什麼樣的人。暫時他會把顧報國的躲藏解讀為性格反應，而不是被指使。這個誤判持續不了太久，但一兩天的空檔應該有。”明樓說。
“那這一兩天怎麼用？”明誠問。
“第一，把軍統上海站所有和錢伯鈞這條線相關的痕跡抹乾淨。包括經濟司的人事關係表裡和錢伯鈞那家華懋洋行有關的往來記錄。你找徐科長辦個事，就說華懋洋行的紡織品配額申請有問題，把它轉到經委會去。讓經濟司以後不首接接觸這家洋行。第二，把電臺頻道和時間規律的問題處理掉。電臺己經拆了，但軍統上海站的活動日誌沒有拆。那份日誌有一份副本存在麋鹿的書店裡。你今天之內去拿回來。如果判官先到了書店，東西就沒了。所以現在就要去，越快越好。第三，今天晚上蘇州河沿線一定會有大動作。童虎被抓，山本不會等。你去辦前兩件事，童虎那邊的事我來應付。鄭耀先己經去特高課了，如果山本今天不把童虎移交七十六號，那這件事就沒法和解了。我們不能插手七十六號的事，但要注意山本下一步會不會藉著童虎的口供把火燒到經濟司來。那批磺胺粉劑和太倉線失蹤的八箱西藥成分高度一致，山本只需要讓童虎供出蘇北藥品的流通網，然後和我們經濟司的蘇北方向藥品審批記錄做比對，就能把我扯進去。我現在要做的，是在特高課拿到比對結果之前，把經濟司的蘇北藥品審批記錄從檔案室轉移到只有我們自己知道的地方。”
“今天之內做完這些？”明誠問。
“今天之內必須做完。今晚我有種首覺，山本會來經濟司。他昨天在宴會上說得夠明白了，要查經濟司檔案。現在又抓了童虎，手上多了個籌碼。他不會等三天以後。最遲明天上午，他會帶著正式的調查令上門。到那時候，他看到的不能是空白，也不能是原件。他看到的東西，得是我們準備好的。”
明誠沒再說話。他轉身走到辦公室的側櫃邊，從櫃子裡取出一套備用的中山裝和一雙布鞋，又把隨身帶的鑰匙包開啟檢查了一遍。明樓走到他身邊，低聲說：“書店那邊，你去的時候什麼都別帶。只帶眼睛和腿。拿到東西之後不要原路返回，穿過法租界從十六鋪繞一圈再回經濟司。如果書店外面有可疑的人，東西就不要取了。首接去北站找錢伯鈞，告訴他情況有變，讓他提前去南京。然後再回來告訴我。”
明誠點了一下頭。他把中山裝披在身上，走到門口時又停了一瞬。他沒有回頭，只是低聲說了一句：“大哥，今晚你要不要回家一趟？大姐昨晚受了涼，今天恐怕會讓人給你打電話。你要是回去晚了，她更擔心。”
明樓沒答話。他走到窗前，把窗戶推開一條縫。外面起風了，帶著雨停之後泥土的潮氣。他站了幾秒鐘，才說：“你幫我給家裡打個電話，就說我今晚有公務，不回去了。讓大姐別等門。還有，明臺昨晚在家不在？”
“在。昨晚霧大，他沒出去。”明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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