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難得家裡蓋房的工匠收了工,去擺攤的也都回來了,做工的也都回了家,一家人終於能齊齊整整地圍坐在堂屋吃頓安生飯。今天晚飯是熬得稠稠的小米粥,配上一碗涼拌麵皮、肉炒菠菜,還有一小碟醃蘿蔔,簡簡單單,卻透著一股安穩過日子的香甜。
周秀蘭想起林薇下午去磨面的事,便問:“薇兒,下午去磨面怎麼樣?累人吧?我說我去,你偏要自己去試試。”
林守義也道:“以後這力氣活,讓你大哥或者爹去。那磨盤看著不大,推起來可費勁,你一個姑娘家太累了。”
林薇嚥下嘴裡的粥,不緊不慢地放下筷子,語氣平靜地扔出一個訊息:“嗯,是挺累人的,推一會兒胳膊就酸了。所以,我跟磨盤的林福生林大叔說好了,打算合夥建一個磨面作坊。”
“咳咳咳——!” 周秀蘭一口粥嗆在喉嚨裡,頓時咳得滿臉通紅,好一會兒才順過氣,眼睛都咳出了淚花,驚疑不定地看著女兒,“你這丫頭!說什麼胡話呢?建磨坊?那得花多少銀子?咱家蓋房的錢、買糧的錢,好不容易才湊手,將將夠用,這錢還沒在手裡焐熱乎呢,你怎麼就又許出去一樁?”
林守義也被這話驚得筷子都停在了半空:“薇兒,你這膽子是不是忒大了點?這蓋房是大事,攤子生意看著紅火,可每天進進出出,賺得多花得也不少。這要是趕上個陰天下雨,或者生意有點波動,錢跟不上可咋辦?你這花錢大手大腳的毛病可得改一改了!”
連埋頭吃飯的林志遠和林志誠也驚得張大了嘴,看看爹孃,又看看一臉淡定的林薇,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林薇依然很鎮定。她給周秀蘭遞了杯水,又給林守義夾了一筷子菜,才解釋道:“爹,娘,你們先別急。我不是頭腦一熱,是仔細想過的。”
“第一,咱們家以後用面只會越來越多,靠人力推小磨,根本不現實,也耽誤人工。去外面磨,路遠不說,價錢也不便宜,還不一定趕上時候。”
“第二,我跟林大叔合夥,不是把銀錢都扔出去不管。是我出本錢,他出手藝和一部分地,以後磨坊賺了錢,咱們按股分。這相當於,咱們花錢給自己弄了個又近、又便宜、還穩定的磨面地方,同時還能從這個磨坊裡分錢。”
“第三,”她目光掃過家人,聲音清晰,“你們也看到了,麵皮這麼好賣,不愁沒市場。光靠咱們現在這幾個人、這幾口灶,己經有點忙不過來了。這兩天我就在琢磨,怎麼能把攤子再擴大點,比如在縣裡再找個固定的點,或者做些能存放、讓人帶走的。只要法子對了,賺的肯定比現在多。有了穩定的麵粉來源,咱們才好放手去幹。”
她頓了頓,看著父母臉色稍緩,但依舊帶著憂慮,又補了一句:“錢只有花出去,才能生出更多錢。咱們一步步來,穩紮穩打,但該往前邁的時候,也不能一首縮著。”
堂屋裡一時安靜下來,只有油燈燈花偶爾爆開的細微聲響。
周秀蘭和林守義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擔憂,但也看到了一絲被女兒的話說動的猶疑。女兒之前做的那些決定,看起來大膽,最後不都成了嗎?這磨面的事,她親自去試了,又找了人合夥,想來也不是全無把握。
半晌,林守義嘆了口氣,語氣緩和了些:“你這丫頭,主意是越來越正了。那你先說說,這建磨坊,大概要多少銀子?你跟那林福生,又是怎麼個合夥法?總不能糊里糊塗就把錢扔出去。”
林薇將下午跟林福生敲定的事項,又仔細說了一遍,兩人這下算是聽明白了,這磨面作坊建起來還不知道到什麼時候了,頓時鬆了一口氣,不是現在出銀子就好。
說到擴大面皮的銷路,林薇的思緒就徹底打開了,飯也顧不上吃了,眼睛在油燈下亮晶晶的:“其實,我下午就在想,光在縣城一個集市賣,人己經擠不動了。縣城那麼大,至少還能再找兩三個合適的點,比如碼頭邊上、書院附近。這些地方人流量大,各有各的顧客。”
“除了縣城,這廣大的鄉村市場也不能放過。” 她扳著手指頭數,“咱們周邊,半天能走到的鎮子就有三個,王集鎮、李莊鎮、高廟鎮,每個鎮子都有定期集市,咱們都可以去擺攤試試水。還有,各個村子也可以走街串巷地賣,用扁擔挑著,或者推個小車。當然,像咱們村這樣山裡的村子,大家手頭緊,麵皮三文錢一碗可能嫌貴,但可以用糧食、山貨來換呀!還有縣城周邊那些村子,土地肥,日子寬裕,肯定有人捨得吃。”
她越說思路越活,一個念頭忽然閃過:“對了!我還想到一個更適合在村裡賣的東西,跟麵皮有點像,但成本更低,應該更能被村裡人接受,用蕎麥麵做的,叫碗託。蕎麥便宜,做出來清爽彈牙,拌上簡單的調料就很好吃。一碗成本可能不到一文,賣兩文錢,肯定有賺頭,村裡人也吃得起。這個可以跟麵皮搭配著賣,或者專門在村裡、鎮上推這個……”
她興奮地說著,腦海裡己經勾勒出不同的產品線、不同的目標市場、不同的銷售策略。
周秀蘭和林守義聽著女兒這滔滔不絕的謀劃,從縣城到鄉鎮再到村莊,從麵皮到蕎麥碗託,對於女兒層出不窮的吃食想法,一家人早己經見怪不怪。他們在這方面幫不上什麼忙,只能做好後盾,跟著女兒走。
夜漸漸深了,油燈裡的油也下去了一小截。林薇說著說著,聲音漸漸低了下去,眼皮也開始發沉。她強打精神,還想再說說蕎麥碗託的具體做法,可腦袋卻不由自主地一點一點……
“好了好了,這些都不急,以後慢慢想。” 周秀蘭心疼地打斷女兒,柔聲道,“今天累了一天了,趕緊洗洗睡吧。磨坊的事,既然不急在一時,咱們再慢慢商量。你說的這些賣貨的點子,也都記下來,慢慢來。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別把自己逼得太緊。”
林守義也點頭:“你娘說得對。今天先到這兒,都累了,歇著吧。”
林薇困得迷迷糊糊,只含糊地嗯了一聲,便回屋休息去了。心裡有了謀劃,這一夜,她睡得格外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