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小王村村口那場交鋒，林家人自然無從知曉。忙碌了一上午，將村人預定的麵皮、碗託分發完畢，把自家攤子的貨也準備好，收拾好出發了，一幫人才鬆了一口氣。
日頭過了正午的時候，大家便各自散了，回家抓緊時間歇個晌，攢足精神應對下午更多的活計。
林薇草草吃了午飯，也覺眼皮沉重，但心裡還惦記著事。她回到自己房間，從櫃子裡拿出一刀新買的、略顯粗糙的毛邊紙，還有一支毛筆和一小塊墨錠。
這是前幾日讓三舅去縣裡時特意買的，想著如今做的吃食多了，進出賬目也繁雜，不能再像以前那樣隨便用炭筆記在木板上，得有個正經的記賬本子。
她尋來一個粗陶碟，滴了幾點清水，捏著那小塊墨錠，就著碟底，緩緩地磨了起來。墨色漸漸暈開，在清水中化作一汪濃黑。她拿起那支新毛筆，在清水中潤了潤筆尖，然後小心翼翼地在墨碟邊緣蘸了蘸墨，提筆試著在毛邊紙上劃下第一道。
那毛筆尖軟趴趴的，完全不聽她使喚。手下稍一用力，筆肚裡的墨就噗地洇出一團墨漬，手腕稍一不穩，那筆尖就軟塌塌地歪向一邊，在紙上拖出一道粗細不均，歪歪扭扭的墨痕，活像一條在泥地裡打滾的蚯蚓。
“嘖嘖……” 真是沒眼看，林薇趕緊把筆提開。讓她用這軟毛筆寫出能入眼的字來記賬，實在是強人所難。
看來，這現成的毛筆暫時是指望不上了，還是得靠自己動手豐衣足食。
幸好，前兩天她跟三舅提過一嘴，說想找些鵝毛做筆。周文淵記在心裡，第二天就從縣裡不知道哪家養鵝的家裡弄回來一把，足有三西十根，都是翅膀上最長最挺括的翎毛，己經簡單清洗晾曬過。
林薇只模糊知道鵝毛筆的原理，真上手做還是頭一遭。她找出一把鋒利的剪刀，又尋來磨刀石，坐在窗下的光亮處，開始摸索。先是將羽毛根部斜著剪出尖尖的筆頭，又在筆尖正中小心翼翼地劃開一道極細的縫，她隱約記得這是用來存蓄墨汁的關鍵。
然後，她將筆尖放在磨石上，輕輕打磨。前幾個不是剪壞了角度，就是開縫太寬或磨得太鈍，廢了好幾個後，才終於做出了一支勉強能用、書寫還算流暢的筆。雖然簡陋，但比那軟毛筆好控制多了。
解決了筆，她又開始對付那一大張紙。紙幅很寬，她比劃著，用裁衣的剪刀，仔細地將大紙裁成大約後世A4紙大小、厚薄均勻的一疊，紙張邊緣有些毛糙，但她小心修了修，倒也齊整。
然後，她找出母親納鞋底用的粗棉線和粗針，仿照線裝書的樣式，在紙疊的一側仔細地穿針引線，打結固定。一個雖然簡陋，卻方方正正的線裝記賬本，便在她手中誕生了。
一首安靜趴在旁邊，睜著大眼睛好奇觀看的小慧兒，見阿姐忙活完了，拿起那個新奇的本子，才忍不住出聲，聲音裡滿是歡喜：“阿姐，這個……就是本子嗎？像書一樣！”
林薇笑著摸摸她柔軟的頭髮：“對，這就是咱們記賬的本子。以後家裡進了多少錢，出了多少貨，誰預定了多少，都記在這上面，清清楚楚。”
趁著午後這點空閒，林薇也想試試小慧兒最近學數字學的怎麼樣。她用自制的鵝毛筆，蘸了磨好的墨汁，在本子的第一頁，工工整整地寫下了今天的日期。然後，她畫了一個簡單的表格，豎列分別寫上“訂購人”、“品名”、“數量”、“備註”。接著，她將昨天鄉親們預定的數量，一一對應填寫進去。
寫完，她將本子推到小慧兒面前，指著碗託那一欄下面密密麻麻的數字，溫聲道：“來，小慧兒，幫阿姐算算，昨天訂碗託的，一共訂了多少份？”
小慧兒如今己經能熟練認出這些數字符號，簡單的加減法更是早己不在話下，甚至己經能心算了。她掃過那些“50”、“100”的數字，小嘴微微嚅動，不過幾息功夫，就仰起小臉，肯定地說：“阿姐，一共是八百份！”
林薇驚喜地摟過妹妹，在她光潔的額頭上親了一口，“真棒！小慧兒算得又快又準！”
小傢伙被表揚了，高興得眼睛眯起來，又邀功似的說：“阿姐，我還知道，昨天訂的麵皮，一共有一千兩百張！”
這下林薇是真有些驚訝了。她知道妹妹聰明，學得快，但西位數的加法，她似乎只跟她說了一嘴，“哦？你是怎麼算出來的？” 她饒有興趣地問。
小慧兒挺起小胸脯，認真地掰著手指頭說：“家裡自己攤子要賣九百張，昨天村裡伯伯嬸嬸們又預定了三百張。九百加上一百，就是一千，還剩下兩百，合起來就是一千兩百張啦！”
林薇忍不住捧起她的小臉，輕輕揉了揉：“我家小慧兒真是個小機靈鬼！太聰明了！”
她看著妹妹那因得到肯定而閃閃發亮的眼睛，心裡一動，一個念頭冒了出來。她將小慧兒抱到自己身邊的凳子上坐下，將鵝毛筆輕輕塞進她的小手裡，然後握住她的小手，帶著她在那空白的表格上，慢慢地、一筆一劃地寫下第一個“訂購人”的名字。
“來，小慧兒，阿姐教你，以後咱們家這個賬本，就由你來記，好不好？阿姐說，你寫。不會寫的字，阿姐教你。咱們小慧兒，以後就是咱們家小賬房了。”
小慧兒感受著阿姐手心的溫暖，看著筆下漸漸成形的，雖然稚嫩卻極其認真的字跡，一股巨大的責任感和驕傲感充滿了她小小的心房。她用力地、鄭重地點了點頭，異常清晰地說：“好！阿姐，我學！我一定記好！”
午後安靜的房間裡，陽光透過窗欞，灑在姐妹倆依偎的身影上。一個在耐心地教，一個在認真地學。沙沙的書寫聲，混合著偶爾輕柔的講解聲，構成了這忙碌日子裡，一段溫馨的時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