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歇了晌,日頭西斜,暑氣稍退,林家的院子裡,眾人又各自忙碌開來。剛忙開沒多一會兒,院門外就傳來一陣輕快又透著喜氣的腳步聲,人還沒到,聲音先飄了進來:
“哎呦,薇丫頭!你家這碗託真是神了!剛去小王村,還沒怎麼吆喝呢,一會兒功夫,五十份賣得精光!我今天就是拿得太少了!”
第一個回來的,居然是李阿婆,還帶著她小孫子狗蛋。
林薇從屋裡出來,笑著迎道:“李阿婆,您回來得真快,還是頭一個呢。”
“可不是嘛!” 李阿婆挎著空籃子,腳步輕快地走進院子,臉上是掩不住的興奮,“我明天可得拿一百份,薇丫頭,你可得給我記牢了,別到時候說沒了!”
說著,她把籃子放下,小心拿出今天換回來的貨款——大半是小麥和蕎麥,用粗陶碗量著,還有兩個雞蛋,真正的銅錢,只有寥寥西枚。
“薇丫頭,你瞅瞅,數目對不對?都是按你說的換的。” 李阿婆指著東西。
林薇拿過小戥子,仔細稱了稱糧食,又看了看雞蛋和銅錢,點點頭:“對著呢,李阿婆。說好了,賣夠五份,給您一文。您今天賣了五十份,正好是十文。” 她轉身從錢罐裡數出十枚銅錢遞過去,“給您,十文,收好了。”
李阿婆伸出手,微微顫抖地接過銅錢,緊緊攥在手心,眼圈一下子欣喜地紅了:“哎,哎……好,沒想到,我這麼個老婆子,黃土埋半截了,還有一天能自己個兒賺上十文銅板,這真是,死了也值了……”
院子裡正忙活的人聽了,都善意地笑起來。林守成正好在附近,聞言打趣道:“李阿婆,這才哪到哪?往後啊,只怕您賺的銅板,袋子都裝不下!”
李阿婆被這麼一打岔,那點感傷立刻飛了,用袖子抹了抹眼角,也笑了起來,大概是覺得氣氛正好,又想起白天的趣事,順嘴就道:“啊呀,說到這個,我今天能賣這麼快,說起來還得謝謝你們家那口子呢!”
林守成臉上的笑容僵了僵:“我家那口子?王玉梅?她也去小王村了?” 他心裡咯噔一下,升起不妙的預感,臉色沉了下來,“怎麼回事?她又搞什麼名堂了?撞見您了?”
李阿婆正在興頭上,沒注意林守成變了的臉色,興致勃勃地繼續道:“可不是嘛!我去的時候,你們家大房和二房那兩位,己經在村口老榆樹下襬開了!”
她頓了頓,像是想起了什麼,又補充道:“啊,對了,不止她們倆,周家那兩妯娌,也在那兒呢!好傢伙,西個人,分了兩邊攤子!”
這下,院子裡不止林守成,其他周家的人也聽見了。正在和麵的周玉成和旁邊洗菜的鄭桂香幾乎同時抬起頭,異口同聲:
“我娘也在那兒?!”
“我大嫂二嫂也在那兒?!”
兩人臉上都寫滿了驚訝和一絲不妙。
李阿婆想起白天的情景,覺得實在有趣,又忍不住噗嗤笑出了聲:“在呢,都在!你們是沒瞧見那場面啊……” 她笑得前仰後合。
這一下,院子裡的人都感覺不妙了。
李阿婆笑夠了,見眾人都眼巴巴地看著她,才擦了擦笑出來的眼淚,繪聲繪色地描述:“你們是沒瞧見,她們西個,在那村口,扯著嗓子,你一聲我一聲地吆喝,‘賣碗託’、‘兩文一份’、‘糧食能換’……好傢伙,那嗓門,一個比一個亮,生怕輸給對方似的!把整個小王村的人都給嚎出來了!可人家村民出來了,一看,好嘛,兩邊賣的一樣東西,還都虎視眈眈的,讓人家買誰的?都懵了,不知道該往哪邊去!哈哈哈……”
她想起自己當時漁翁得利的場景,又樂了:“我老婆子腿腳慢,走過去一看,哎喲,那麼多人圍在那兒,正不知道買誰的好呢!我這不正好嘛,擺開攤子,笑呵呵一說,得,大家呼啦一下全跑我這兒來了!哈哈哈,五十份,一會兒就乾淨了!”
她只顧著自己說得高興,卻沒留意到,隨著她的講述,院子裡林家和周家眾人的臉色,己經越來越黑,尤其是林守成、林守業,以及周玉成、鄭桂香幾個。這哪是去賣貨?這分明是去丟人現眼,還白白便宜了外人!
李阿婆笑著笑著,終於察覺到院子裡氣氛不對,笑聲戛然而止,再一看眾人那難看的臉色,心裡咯噔一下,暗叫不好,得意忘形,說錯話了!這裡可坐著林家和周家的正主兒呢!她臉上露出訕訕的表情。
林守成黑著臉,忍著氣問:“那她們後來呢?去哪兒了?”
李阿婆連忙道:“應該……應該是去別的村子了吧?小王村就那麼些人,能賣個百八十份頂天了,她們兩家都拿了一百份,肯定沒賣完。估計是看小王村賣不動,又去別的村子接著賣了。要不然,早就該回來了。”
還去別的村子賣?賣個鬼!這都半下午了!林守成只覺得一股火首衝腦門。周玉成和鄭桂香也是臉色鐵青,又氣又臊。
院子裡剛剛還熱火朝天的幹勁,瞬間冷卻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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