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當真！我們做生意的，講究誠信。”崔老六拍著胸脯，“現錢結算，絕不拖欠。不過……”他露出為難之色，“我聽說，你們這辣椒，都許諾給林家了？”
林富貴臉色一僵，支吾道：“是……是簽了契，要賣給她家……”
崔老六誘惑道，“這買賣嘛，價高者得，天經地義。她林家最高價格才給你五文，我給十文，這一斤就差出五文呢！老哥你種地不易，這多出來的，可是實實在在落自己口袋裡的。”
林富貴的呼吸越發粗重，眼神掙扎。那多出來的十五文，像貓爪子一樣撓著他的心。
崔老六趁熱打鐵，裝作不經意地嘆道：“唉，其實啊，我這次來，也是慕名。聽說林家那麵皮生意，紅火得不得了，一天怕不是能賺這個數。”他伸出巴掌，翻了翻，暗示十兩甚至更多，“可說到底，還不是靠咱們地裡長出來的這金貴辣椒？老哥你們辛辛苦苦種出來，她們轉手一做，價錢翻著跟頭往上走……這錢賺的，嘖嘖。”
這話像一根刺，精準地扎進了林富貴心裡那點隱隱的不平衡。是啊，林家坐在家裡，靠著他們的辣椒，賺得盆滿缽滿……
“張老爺，”林富貴舔了舔發乾的嘴唇，眼神里貪婪和猶豫交織，“您……您這價錢，真能做準？現錢？”
“一言既出，駟馬難追！現錢！”崔老六斬釘截鐵，“老哥若有意，不妨先看看家裡的貨？若是好，我這就付定金！而且，不止今年，只要辣椒好，往後年年我都這個價收！你們村誰家種得好，我都收！”
“好！好！”林富貴終於下定了決心，臉上放出光來，“張老爺，您稍等，我這就回家去拿些辣椒給您瞧瞧！您這邊請，這邊請，到我家喝口水！”
看著林富貴幾乎是小跑著離去的背影，崔老六臉上那熱情的笑容慢慢淡去，露出一絲得意神色。
林富貴賣辣椒當然不敢明目張膽賣，畢竟當初可是跟林家簽了契約，一個村的，臉上也過不去。
只是他沒有看見，在他家院牆外不遠處的一棵老槐樹後，一個蘿蔔頭正扒著樹幹，瞪大了眼睛，將他抱著辣椒籃子、對著那位張老爺點頭哈腰的全過程，看了個清清楚楚。
正是西蛋兒。他本來在附近挖蚯蚓準備餵雞，聽到動靜才躲起來看。他雖然年紀小，不懂什麼契約文書，但他知道，村裡的辣椒，都是要送到林姐姐的作坊裡去的。
林姐姐用這些辣椒做好吃的麵皮，還給孃親工錢，給他們這些小孩子糕點吃。富貴叔要把辣椒賣給這個不認識的老爺，在林西蛋簡單的認知裡，這就是不對的。
眼看林富貴拎著籃子要跟那陌生老爺進屋談價錢了，西蛋兒心裡一急，也顧不上挖蚯蚓了，把手裡的小鏟子一丟，像只受驚的兔子，轉身就往村子另一頭，林家作坊的方向，一溜煙地跑去。
林家舊院裡，一片忙碌而有序的景象。和麵聲、切菜聲、蒸汽的嘶嘶聲、還有幫工們壓低嗓音的交流聲，交織成一片充滿生機的嗡鳴。
林薇正在院角的陰涼處，檢視前幾天曬的杏幹。她捏起一片，對著光看了看成色，又聞了聞，還算滿意。正打算收起來，就聽到一陣急促的、帶著哭腔的童音由遠及近：
“林姐姐！林姐姐！不好了！”
她心頭一跳，回頭就見西蛋兒像個小炮仗一樣衝了進來，小臉跑得通紅，額頭上全是汗，氣喘吁吁，眼裡還帶著慌。
“西蛋兒，怎麼了？慢慢說，別急。”林薇放下杏幹，快步走過去，扶住跑得踉蹌的小傢伙。
“林姐姐，不……不好了！”西蛋兒抓住林薇的衣角，上氣不接下氣，手指著村東方向，“富貴叔他……他在賣辣椒！賣給一個不認識的老爺，好多！我看見的，在他家院裡，他裝了一大籃子紅辣椒給那個人！”
院子裡瞬間安靜了不少。附近幾個正在和麵、切菜的幫工，都停下了手裡的活計，驚疑地看了過來。
林薇眉頭微皺，蹲下身：“西蛋兒，你看清楚了？買辣椒的人長什麼樣？說什麼了沒有？”
“看清楚了！就是富貴叔！”西蛋兒用力點頭，小手比劃著，努力回憶，“那個老爺，穿得好，藍色的長衫，戴著一頂黑色的小圓帽，說話……說話跟我們不一樣，有點拐彎。富貴叔對他可客氣了，還叫他張老爺。我聽見那個張老爺說……說現錢，年年都收，還……還拿出一個錢袋子，掂了掂，嘩啦嘩啦響，富貴叔高興得不得了，跑回家拿辣椒去了！”
現錢。年年都收。張老爺。
林薇抓住幾個關鍵詞。外來的商人，高價收購。目標明確，就是辣椒。而且，首接找上了平日裡就有些小算盤的林富貴。
這不是巧合。
“西蛋兒，你做得好，告訴林姐姐很重要。”林薇輕輕拍了拍西蛋兒的肩膀，語氣肯定，從旁邊晾著的大陶壺裡倒了一碗溫涼的綠豆湯，遞給他，“來，先喝碗綠豆湯，解解暑。這事，林姐姐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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