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讀著信，眼前彷彿真的浮現出陸清和於縣衙後堂秉燭獨坐，眉頭深鎖，對著攤開的賬冊凝神苦思的模樣。
今年夏收後交糧，她因作坊事忙併未親自前去，是村裡組織人手，用牛車統一拉去縣裡糧倉的。事後聽爹林守義和幾個同去的叔伯閒聊時，也曾零零碎碎聽過那些貓膩，什麼秤砣底下偷偷加磁石啦，量鬥時手法巧妙地讓你總差那麼一點啦，交糧還得額外給管事的茶錢、腳錢……
村人大多習以為常，或敢怒不敢言，只能背後罵幾句，自認倒黴。她當時聽了，心裡也堵得慌，覺得不公，但也僅僅止於氣憤，潛意識裡也覺得，這是沿襲了千百年的痼疾，她一個掙扎在溫飽線上的小村女，縱有再多不甘，又能如何？
卻沒想到，這位新上任的陸縣令，竟真的有魄力，想去打破這沿襲多年的慣例，真心想為轄下百姓做一回主。
這份明知其難而偏要為之的擔當，讓林薇心中油然生出一股敬佩。
心下不由也重視起來，雖然她對這些不甚熟悉，不過有後世一些知識片段的理解，或許能對陸清和有些啟發。
信紙在指尖微微顫動。她將信輕輕放在膝上，目光投向窗外沉靜的夜色，陷入了長久的沉思。油燈的光暈將她沉靜的側影投在土牆上，隨著思緒微微晃動。
這一夜，她房中的燈光亮到很晚。首到東方天際泛起魚肚白，她才揉了揉酸澀的眼睛，心裡漸漸有了些模糊的輪廓。
翌日下午，青簡如約前來取回信時，林薇將一封封得嚴嚴實實的信交給了他。
“有勞青簡小哥。” 她眼中卻帶著思索後的清亮，“信中所言，不過是我一些粗淺的胡思亂想，未必能用，僅供陸大人參考。此事艱難，非一日之功，亦非一人之智可解，請大人務必保重，徐徐圖之。”
青簡雙手接過，小心收好。他看著林薇眼下淡淡的青影，心知這位林姑娘怕是為此耗費了不少心神，絕非她口中胡思亂想那般輕鬆。他忽然覺得，公子這封信，或許真是送對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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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薇休息整頓了一日後，便將心力全投到了籌備培訓班的事上。新規劃的作坊還在平整地基、搭建棚子，林薇便將培訓班的臨時地址，先設在了自家新院子的堂屋和廊下。
如今在林家作坊、攤點上做工的，林林總總己有五十餘人。村子裡但凡手腳勤快、願意幹的，幾乎都在林家有了份進項。
再加上那些從林家拿貨、走街串巷賣麵皮碗託的，可以說，小河村大半的人家都與小河坊有了千絲萬縷的聯絡。因此，這培訓班的訊息一放出去，但凡家裡有孩子、或自己覺得用得上的，都動了心思。
宜早不宜遲。既然識字先生一時難尋，林薇便決定，先把最實用的算術班開起來。
這天傍晚，夕陽的餘暉將天際染成溫暖的橘紅色，暑氣稍稍退去。聽說林薇頭一天開課，那些下午收了工、或是賣完貨早早回來的村民，紛紛湧到林家新院門口瞧熱鬧。有牽著自家孩子的，有純粹好奇圍觀的，院門外人頭攢動，議論聲嗡嗡作響，比趕集還熱鬧幾分。
院子裡，林薇早己讓人搬來幾排高矮不一的長條凳、小馬紮，甚至幾塊平整的石頭，在堂屋前的空地上擺開。此刻，這些座位上幾乎坐滿了半大不小的孩子，從五六歲到十二三歲不等，一個個穿著打了補丁但漿洗乾淨的衣裳，小臉上帶著或興奮懵懂的神色，有些不安分地扭動著身子，好奇地東張西望。
看時辰差不多了，林薇拿著一塊劃了格子的木板走出來。她目光一掃，不由微微蹙眉，院子裡坐著的，清一色全是孩童，院外圍觀的那些大人，包括不少年輕的媳婦、漢子，都只是擠在門口、牆邊笑嘻嘻地看著，竟無一人進來坐下。
林薇清了清嗓子，對著院外黑壓壓的人群說道：“各位叔伯嬸子，咱們這算術班，不論年紀，不分男女，只要想學，都能進來聽。 地方不夠咱們再搬凳子，擠一擠總能坐下。學會了，記賬、算錢、買賣東西，自己心裡都有本明白賬，不吃虧。”
院外的人群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更大的嗡嗡聲，夾雜著鬨笑和推拒：
“哎喲，薇丫頭，我都這把年紀了，黃土埋半截的人，還跟小娃娃坐一塊兒唸書？不成體統，不成體統！”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漢笑著擺手。
“就是，咱們這手粗得跟老樹皮似的，哪是拿筆的料？學了也記不住！” 一箇中年漢子撓著頭，有些不好意思。
“讓娃們學就行了，咱們跟著聽聽熱鬧就成！”
人群紛紛附和，沒有人上前。
林薇看這樣不行，笑著點名：“李阿婆，您前幾天去賣碗託，是不是有位客人給了您一塊碎銀子，您沒算清該找多少，差點賠了本錢？”
李阿婆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訕訕地低下頭，周圍響起幾聲心照不宣的低笑。
這事在村裡不是秘密，李阿婆不識字也不會算，那天拿著那塊成色不一的碎銀子，掰著手指頭算半天也沒算明白該找多少銅板，最後還是旁邊一個半大孩子幫著算出來的，鬧了個大紅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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