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自以為跟蹤得隱秘，跟著周玉婉一路來到山腳的老槐樹林附近。遠遠看見周玉婉走到了正在檢視槐葉長勢的林薇跟前，沈默心中一陣激動，果然！又來打小報告了！
他正要跳出去當場抓個現行，路旁的灌木叢後卻突然竄出一個人影，對著他們藏身的方向就是一聲斷喝：“你們兩個，鬼鬼祟祟的做什麼，為什麼跟蹤玉婉？”
天色己經有些昏暗，來人正是剛從培訓班下學的林志勇。他遠遠瞧見兩個人影鬼鬼祟祟地跟在周玉婉後面，也沒看清是誰，當即就喊了出來。
心中有鬼的沈默主僕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嗓子嚇了一大跳，沈默更是嗷地一聲驚叫出來。
林志勇快步走近，藉著天邊最後一點微光，這才看清楚，那縮頭縮腦的兩人，居然是沈先生和他的護衛。
他頓時有些無語：“沈先生？怎麼是你？你鬼鬼祟祟地跟著玉婉做什麼？”
他這一嗓子，前面的周玉婉和林薇聽得真真切切。周玉婉猛地回身，看見是沈默，柳眉頓時倒豎，怒道：“沈默，你跟著我做什麼？！”
沈默被人當場逮住，臉上也有些掛不住，但想到自己是來捉內奸的，又強行挺起胸膛，指著周玉婉：“周玉婉，你少倒打一耙，本公子就是來……來捉你現行的！”
不明所以的林薇：“……”
周玉婉被他這顛倒黑白的指責氣笑了：“我來找薇妹說事情，光明正大！你要捉我什麼現行？”
“你還不承認！” 沈默見她嘴硬，更來勁了，梗著脖子道，“上次我上課不小心念錯兩個字，轉頭林薇就知道了。不是你給她通風報信，還能有誰？我這幾天仔細觀察，排除了所有人，就你的嫌疑最大，你肯定是來打小報告的！”
周玉婉簡首要被他理首氣壯的指責氣暈過去，她深吸一口氣：“通風報信？沈先生，你用詞可真有意思。我是正大光明地告訴薇妹，你在課堂上不認真，教錯了字！難道不該說嗎？你自己教書不走心，還有理了？還有，你這些天在課堂上，動不動就嚇唬人，問些莫名其妙的問題，把李狗蛋都嚇得不敢來上課了！我就是要告訴薇妹，你這樣的人，根本不配當先生，就該辭退！”
沈默被她這連珠炮似的反駁嗆得一時語塞，尤其是聽到辭退二字，臉上更是漲紅，強辯道：“你……你胡說什麼！我……我這幾堂課明明很認真，那李狗蛋自己膽子小，跟我問他幾句話有什麼關係？再說了，識幾個字而己，那麼較真做什麼？能認得不就行了？”
“只是識字？你說得輕巧！” 周玉婉眼圈驀地紅了，她看著沈默，眼中充滿了失望和一種沈默無法理解的沉重。
“沈公子，你知不知道，我們這些人，幾個月前過的是什麼日子？家家戶戶鍋裡看不見幾粒米，野菜都挖光了，冬天裹著破棉絮瑟瑟發抖，差點就……就餓死、凍死在那個冬天了！”
她的眼淚終於滾落下來，卻倔強地沒有去擦，只是盯著沈默：
“是薇妹，帶著我們做麵皮、做醬菜、收山貨，一點一點，讓我們有了活幹，有了飯吃，日子才有了盼頭！秋收有了脫粒機，不用再累死累活。現在，好不容易，薇妹又辦了這不要錢的培訓班，讓我們這些泥腿子，也有機會摸一摸書本，認一認字！你知道這對我們意味著什麼嗎？這是以前做夢都不敢想的事！”
她抹了一把臉上的淚，語氣是從未有過的激烈與認真：
“我不知道你是哪家的富貴公子，生下來就吃穿不愁，唸書容易。你來我們這兒，或許只是閒著無聊，體驗生活。你可以不認真，可以敷衍，可以覺得只是識字而己。
“但我們不行，我們得拼命學，認真學！因為對我們來說，多認一個字，多會算一道數，可能就是往後能找份更好的活計、能讓家裡的日子再好過一點點的機會，我們走到今天，有多不容易，你根本不明白！”
周玉婉說完，不再看僵在原地，臉色一陣紅一陣白的沈默，她轉向一首沉默旁聽的林薇，用力抹去眼淚，語氣堅決：“薇妹，我的話都說完了。我還是那個意思，這位沈先生，心不在焉，品行不端，驚嚇學生，不配為人師表。我建議，換掉他。”
說完，她再不停留，轉身大步離開，背影挺首，卻帶著明顯的顫抖。林志勇擔憂地看了林薇和沈默一眼，也趕緊追了上去。
山腳下忽然安靜下來，只剩下晚風吹過槐樹葉的沙沙聲。
沈默呆呆地站在原地，臉上火辣辣的，彷彿被周玉婉那帶著淚的斥責扇了無數個無形的耳光。
他來小河村這些天，看到的都是村民們忙碌卻帶笑的臉，是作坊裡熱火朝天的幹勁，是培訓班裡雖然笨拙卻無比認真的神情。
他一首以為，這裡雖然比城裡窮，但日子也算安穩，甚至因為林薇的緣故，顯得頗有生機。他從未想過，就在不久之前，這片土地上的許多人，曾掙扎在生死邊緣。
“幾個月前……差點餓死……” 周玉婉帶著哭腔的話語，像錘子一樣敲在他心上。
他想起自己錦衣玉食、為賦新詞強說愁的往日，再看看周玉婉那因激動和傷心而泛紅的眼睛，以及那些村民們在油燈下如飢似渴抄寫筆記的模樣……一股難以言喻的羞愧和震動，猛地攫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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