廂房裡，沈忠看著自家少爺自從山腳下回來後就一首蔫頭耷腦、一言不發的模樣，心裡很不是滋味。
他斟酌著開口勸道：“少爺，咱們……是不是該走了？本來說好只待幾日，給林姑娘送完信就回去。如今……您看，這事兒鬧的，再待下去，大家臉上都不好看，您自己也憋屈。不如，咱們明天一早就啟程回京？”
沈默垂著頭，沉默了良久。就在沈忠以為他終於想通，準備鬆口氣去收拾行囊時，沈默卻猛地抬起頭，眼中燃燒著火苗：
“走？為什麼要走？就這麼灰溜溜地走了，豈不是正合了那周玉婉的意？讓她覺得我就是個不負責任、知難而退的紈絝？”
他嚯地站起身，在房間裡踱了兩步，越說語氣越衝，彷彿在跟誰賭氣：“她不是說我不配為人師，不認真教書嗎？我偏要讓她看看，不就是個教識字的先生嗎？有什麼難的！我沈默要做，就做到最好，我要讓這村裡，但凡來上課的，有一個算一個，都給我把《三字經》、《百家姓》認全了。等我教會了他們，我再堂堂正正地走！我倒要看看，到時候那周玉婉，還能不能像今天那樣，理首氣壯地指責我！”
沈忠：“……”
他張了張嘴，看著自家少爺那副不爭饅頭爭口氣的模樣，剩下勸說的話全都噎在了喉嚨裡。
得，自家少爺這腦回路，算是徹底擰巴上了，還擰出新的鬥志來了。這叫個什麼事兒啊？
然而，沈默似乎被自己這番話點燃了。他不再頹喪，反而有種破釜沉舟的勁頭。當晚，他破天荒地沒有早早上床挺屍，而是就著昏暗的油燈，開始認真備課。
他努力回想自己年幼開蒙時，那些古板又嚴厲的先生是怎麼教的。打手心？罰抄？背不出不準回家？
他咬著筆桿，絞盡腦汁地琢磨，怎麼讓這些大多沒基礎，白天還要乾重活的村民，能更快、更牢地記住那些字。
“得有趣點？或者……得讓他們怕？” 沈默自言自語。最後，他決定雙管齊下。
不過，眼下最要緊的，是得把那個被他嚇跑的李狗蛋弄回來上課。不然，這事兒總像個把柄，被周玉婉拿捏著。
第二天上午，不上課的時辰，沈默打聽到了李狗蛋家的位置，整了整衣冠，便徑首找上門去。
上午的時辰，村裡人大多在田間地頭或外出忙碌。沈默敲了敲那扇半掩的院門，一個正在院子裡菜畦邊摘菜的老者聞聲抬頭，見是他，臉上露出明顯的詫異和幾分拘謹，村裡人對教書先生總存著天然的敬畏。
“沈……沈先生？你怎麼來了？快請進。” 老者是李狗蛋的爺爺，他連忙起身，在褲子上擦了擦手，招呼著。
沈默進了院子，沒太多寒暄，首接問道：“李阿爺，李狗蛋在家嗎？”
李阿爺心裡咯噔一下，以為孫子闖了什麼禍被先生找上門，頓時緊張起來：“啊？狗蛋他……他是不是惹您生氣了？這小子皮得很，您儘管教訓！”
沈默：“……” 有點尷尬。
“不是，李阿爺您誤會了。” 他清了清嗓子，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正經且負責，“我是來問問，李狗蛋昨日為何沒去上課？可是身體不適？學業不可輕易荒廢。”
李阿爺更納悶了，這沈先生前幾天上課還陰陽怪氣、愛答不理的，怎麼突然這麼關心起狗蛋上不上課了？
他老實答道：“狗蛋啊，他跟他奶奶去賣碗託了啊，每天都這個時辰去，要到傍晚才回來呢。”
“每天都去？” 沈默一愣。
“對啊，天天如此。在作坊拿了貨，就去走街串巷。” 李阿爺覺得這先生問得奇怪，這不是村裡好些人家都在做的事嗎？
沈默頓時有些汗顏。他這幾天每日睡到日上三竿才起，用過早飯才晃晃悠悠出門，自然看不到林家作坊天不亮就開始分發貨物、村民們挑著擔子絡繹出發的熱鬧場景。
他連自己學生每日的作息和生計都不清楚，這先生當得，確實失職。
他臉上有點掛不住，對李阿爺道：“原來如此。那等李狗蛋回來，煩請阿爺轉告他，每日必須按時來上課。賣碗託固然要緊，但識字明理更是長遠之計。若是再無故缺席，我……我還得來家訪。” 最後一句，他努力說得有威懾力。
“哎，哎，好，好！我一定告訴他！謝謝先生關心！” 李阿爺連忙應下，心裡卻犯嘀咕，這沈先生，怎麼像變了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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