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是，他上課著重關注周玉婉。動不動就點名讓她起來認生僻字、解釋文意，專挑那些筆畫繁多的字問，擺明了是想看她答不上來，當眾出醜的窘態。
可週玉婉也是個倔性子，被他這麼一激，反而激起了更強的鬥志。她白天忙完，晚上回家就著如豆的油燈，拼命地讀、寫、背，常常熬到深夜。
沈默問的那些刁鑽字眼，她十有八九都能應對下來，即便偶爾有不會的，她也毫不怯場，坦然承認，課後必定追著沈默或查書弄懂。
兩人在課堂上，一個步步緊逼，一個寸步不讓，隱隱竟形成了一種奇特的、較勁般的師生關係。
沈默漸漸發現，這種嚴師做派，看著學生們在他面前戰戰兢兢、絞盡腦汁的樣子，抽查時看到他們因為背出一個字而如釋重負的表情，甚至刁難周玉婉時那種棋逢對手的微妙感覺……竟然讓他體會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別樣的暢快和……成就感？這可比在京城跟那些紈絝鬥雞走狗、吟風弄月有意思多了！
然而，他這般魔鬼教學，可苦了來上課的村民。他們白天在田裡或作坊累死累活，晚上還要被逼著點燈熬油地背書寫字，第二天一大早就要接受默背檢查。
不去上課？沈先生真能尋到家裡來，那眼神、那話語，比村子訓話還讓人頭皮發麻。
一時之間，村裡怨聲載道，卻又不敢明著反抗這位較了真的先生。
“哎喲，我的娘，這沈先生是中邪了還是怎地？怎麼突然這麼嚴？”
“我不想上課了，晚上回家就想倒頭就睡……”
“誰不是呢，我現在挑著碗託擔子，嘴裡都在唸叨人之初，性本善……”
“你背到哪兒了？我又把昨天學的忘了……”
“快別說了，明天抽查，我趙錢孫李還寫不利索呢！”
村民見了沈默，如同老鼠見了貓，能繞道走絕不碰面。但不可否認的是，在這種高壓驅使下，村民的識字速度，確實肉眼可見地提升了。
連最初被嚇跑的李狗蛋，也在爺爺的督促和沈默的家訪威脅下，每天賣完碗託就趕緊趕來上課，雖然經常哈欠連天，但至少字是認得了幾個。
沈默走在村裡，感受著村民們那混雜著懼怕、無奈、又隱約有一絲進步後的複雜目光，心裡那股證明自己的勁兒，似乎得到了一種奇異的滿足。
小河村一片蒸蒸日上的景象，作坊日夜趕工，學堂書聲琅琅，村民們臉上帶著對未來的期盼，渾然不知，這份欣欣向榮像一塊大肥肉，己經被縣城裡一雙貪婪勢利的眼睛悄然盯上。
趙府，後宅正堂。
趙文昌難得沒有外出尋歡作樂，而是端坐堂上，神色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不時望向門口。首至聽到環佩叮噹的腳步聲走近，他才神色一振，連忙起身迎了上去。
“娘，您回來了。” 趙文昌臉上笑容滿面，快步上前，殷勤地攙扶住剛進門的趙母。
趙母年約西旬，保養得宜，穿著秋香色遍地金褙子，頭戴點翠金簪，通身一派雍容貴氣。
她見兒子難得在家，還這般殷勤，心中詫異，只由他扶著在主位坐下，接過丫鬟奉上的熱茶，抿了一口，才不緊不慢地開口：“昌兒今日倒知道歸家了？整日不見人影，又去哪裡野了？”
“瞧娘說的，兒子是出去辦正事了。” 趙文昌嬉皮笑臉，隨即對旁邊侍立的下人使了個眼色。下人會意，立刻捧上一個精緻的紅木食盒，輕輕放在趙母手邊的茶几上。
趙文昌親自開啟食盒，裡面是幾塊用油紙細心包好的碧綠糕點，正是小河坊的招牌春山疊翠。
他獻寶似的推到趙母面前：“娘，您嚐嚐這個。這是兒子特意讓人排隊給您買的，小河坊新出的糕點，叫春山疊翠，清爽可口，最是解膩。如今在縣城可緊俏了，去晚了根本買不著。兒子可是費了好大勁兒才弄來這幾塊孝敬您。”
“哦？” 趙母瞥了一眼那糕點，色澤確實清雅喜人，她最近也確實聽相熟的夫人提過這小河坊的點心新奇美味。讓丫鬟去買過兩次，都空手而回，心中本就存了份好奇。此刻見兒子有心，臉色稍霽，拿起筷子夾了一小塊，優雅地送入口中。
清涼軟糯、帶著獨特清香的滋味在舌尖化開，甜而不膩，果然別具風味。趙母眼中閃過一絲滿意，微微點頭：“嗯，味道確實不俗，難怪風頭這麼盛。算你還有點孝心。”
她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拭了拭嘴角，目光重新落回兒子臉上，帶著瞭然，“說吧，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這般討好為娘，是又有什麼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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