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的老槐樹下，是每日午後村裡人扎堆閒聊的老地方。
今日也不例外。幾個婦人坐在樹蔭下的石條上，手裡納著鞋底，嘴裡嘮著家長裡短。林奶奶拎著個小板凳走過來時，立刻有人眼尖，熱絡地招呼起來。
“哎喲，林家奶奶來了，快坐快坐！”
林奶奶笑著坐下，還沒來得及開口，話頭就被人接了過去。
“林家奶奶，您可真是好福氣啊！大孫子志才當了木工作坊的管事，聽說一個月光月錢就一兩多銀子呢！”
“可不是嘛，我還聽說，志才在作坊裡還佔了股呢，那可是西成，西成是什麼概念？往後作坊賺十兩，就有西兩是他林家的！”
“哎喲喂，那可不得了，志才那孩子打小我就看他行，手巧，不愛說話，心裡頭有數。如今可算熬出頭了。”
“林家奶奶，您就等著享清福吧，往後家裡什麼都不用愁了！”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像撒豆子似的，噼裡啪啦往外蹦著恭維話。
林奶奶嘴上說著哪裡哪裡、都是孩子們自己爭氣，臉上的笑紋卻怎麼都壓不下去，一雙老眼眯成了縫，連納鞋底的針都慢了下來，捨不得錯過一句誇。
“要說這林家啊，” 一個婦人壓低了聲音，卻故意讓周圍人都能聽見，“真是一窩的金鳳凰，老的硬朗，小的出息，看那薇丫頭，一個閨女家，都能撐起那麼大一片作坊，嘖嘖，咱們村的財運，怕是都聚到林家去了。”
在場的人紛紛附和。林奶奶被捧得暈暈乎乎的，只覺得這輩子都沒這麼風光過。
不過，說著話的人都沒注意到，老槐樹的另一頭，還坐著一個人。
周家奶奶王桂蘭，不知什麼時候也來了。她沒坐人群中間，獨自坐在邊上，手裡攥著一條半舊的帕子，一聲不吭地聽著。
她本是出來透透氣，見這邊熱鬧，便也湊過來坐了。誰知一來就聽見滿耳朵林家、金鳳凰、有福氣的，每一句都像小石子，硌在她心口上。
起初她還忍著，帕子在手裡擰來擰去。可那邊的話越說越熱乎，越說越刺耳，她臉上的神色也沉了下去。
終於，王桂蘭站了起來。
也沒說話，就不聲不響地站起身，拍了拍衣服，轉身就往回走。
有幾人餘光瞥見了，都是話音一頓，轉頭看去。
“……”
說笑聲像被一刀切斷了似的，戛然而止。
幾個婦人面面相覷，臉上還掛著沒收住的笑，尷尬地僵在那裡。誰都知道，周林兩家較了多少年的勁。她坐在這兒聽了滿耳朵林家的好話，心裡能舒坦才有鬼了。
“那個……桂蘭嫂子……” 有人想打個圓場。
王桂蘭頭也沒回，只從鼻子裡發出一聲冷哼，徑首回了家。
前幾天林守義被抓，周林兩家同仇敵愾、齊心協力撈人的那份熱乎勁兒，還沒過旬月，就消散的沒影兒了。
王桂蘭回到家，沉著一張臉進了灶房，開始做晌午飯。
鍋碗瓢盆的動靜都比平日大了不少。剁菜的聲音咚咚咚的，像是跟案板有仇。一家人都察覺到了氣氛不對，大氣不敢出。
如今的周家，早己不是幾個月前那副光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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