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未落，他腳下一絆，險些摔倒，全靠身後家丁死死架住。就在這身體失衡、視線晃動的瞬間，他的目光無意中掃過側前方混亂人群的邊緣。
一個身影，突兀地撞進他因驚怒的瞳孔。
那是個再普通不過的災民打扮。灰撲撲的破頭巾包著大半張臉，身上是打補丁的粗布衣，沾著泥點，混在那些驚慌失措、同樣髒汙的流民中，毫不起眼。
但偏偏，就在那片混亂奔逃的背景裡，那個人影站得很穩。沒有像其他人那樣驚恐尖叫、推搡奔逃，只是微微側身，避開最洶湧的人流，安靜地站在那裡。然後，緩緩地，抬起了頭。
頭巾下，露出一雙眼睛。
隔著喧囂的人群，瀰漫的塵土，隔著短短十餘步的距離，那雙眼睛平靜冰冷，沒有一絲波瀾，首首地看向他。
是她！
趙文昌的腦子嗡地一聲，彷彿被重錘擊中，瞬間一片空白。極度的驚愕甚至壓過了身體的狼狽和周圍的混亂。
她怎麼會在這裡？這副打扮？她不是該在公堂外惶惶不可終日嗎？她怎麼會出現在這裡，用這種眼神看著他？
那不是哀求，不是恐懼，是一種洞悉了一切，靜靜等待結局的冷漠。
緊接著，一種荒謬感和恐懼，襲上他的心頭。
糧種的謠言……人群的騷動……這突如其來的、精準湧向他的瘋狂……
難道……都是她？！
這個念頭太過驚悚，太過匪夷所思，讓他幾乎要嗤笑自己的妄想。
不，不可能，她怎麼敢？她怎麼能？
“公子小心！”家丁的驚呼在耳邊炸響。
趙文昌猛地回神，就聽到頭頂傳來嘎吱聲。他下意識抬頭，只見粥棚那根支撐木柱，在人群劇烈的擠撞和那個身影踉蹌跌撞的巧合下，猛地裂開。
“咔嚓！”
木柱斷裂，沉重的棚頂裹挾著茅草、塵土、雜物，轟然傾塌。陰影瞬間籠罩下來。
“不！”趙文昌瞳孔驟縮，發出淒厲不甘的嘶吼。
他不想死，他不能死在這裡，死在這骯髒的流民堆裡，他還有大好的前程，他怎麼能像條野狗一樣，被自己設計的善舉反噬，死得如此可笑、如此骯髒！
求生的本能讓他想跑，但腳下是溼滑的泥地，身邊是傾倒的同伴和砸落的雜物，身後是更多驚恐推擠只想逃離的人群。他只能徒勞掙扎。
“砰！”
一根斷裂的橫樑，狠狠砸在他的後背上。
“噗！” 劇痛和鮮血同時從喉頭湧上。他眼前發黑，耳中嗡鳴，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前撲倒，重重摔進泥濘裡。
更多的重物砸落下來，壓在他的腿上背上。他感到骨頭碎裂的劇痛，肺裡的空氣被一點點擠出，視線開始模糊發黑。
在最後殘存的意識徹底沉入黑暗之前，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拼命轉動眼球，試圖再次看向那個方向。
人群邊緣，那個身影己經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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