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鄭石談妥了車馬行的大致框架，林薇心中一塊石頭落地，踏著月色準備回到房中。院子裡靜悄悄的，只有西邊林志誠的房裡還亮著燈。
她有些詫異，這小子以前可是沾枕頭就著的，最近又忙著琢磨瓦罐窯的事，怎麼這個時辰還沒睡？
她放輕腳步走過去，從虛掩的房門縫往裡瞧。
只見林志誠正端坐在書桌前，那桌子還是他為了研究瓦罐，自己吭哧吭哧打的一張簡陋木桌。
此刻，桌上攤開的卻不是泥土樣本或草圖，而是一本攤開的《論語》，旁邊還擺著筆墨和粗糙的草紙。
他眉頭緊鎖，嘴唇無聲地翕動，手指蘸了茶水，在桌面上笨拙地比劃著筆畫，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專注。
林薇忍不住撲哧一聲輕笑，推門進去：“喲，咱們林大匠人這是轉性了？不研究你的泥巴罈子，改行當秀才公啦？”
林志誠嚇了一跳，猛地抬頭，見是阿姐，臉上閃過一絲被抓包的窘迫，但隨即，那點窘迫就被一種異常的嚴肅取代。
他放下筆，沒有像往常那樣跳起來辯解或耍賴，而是認真地看著林薇。
“阿姐，你回來了。” 他聲音有點悶。
林薇察覺到他情緒不對，收斂了笑意，走到他旁邊坐下，溫聲問：“怎麼了？瓦罐的事遇到難處了？還是銀子不夠用了？跟阿姐說。”
林志誠搖搖頭，目光落在跳躍的燈焰上，沉默了好一會兒，才低低開口，語氣裡帶著與年齡不符的沉重和自責：
“阿姐，這幾天……爹出事，關在大牢裡，我……我覺得自己特別沒用。”
他抬起頭，眼圈有點紅，但強忍著沒讓淚掉下來：“你忙前忙後，想盡辦法救爹，三舅、大哥、沈公子他們都在出力，連玉婉姐都在忙著管作坊，能幫上忙。可我呢？我除了著急，除了瞎轉悠……我什麼也做不了，我連去縣衙說句話的資格都沒有！那些人，那些官差，他們來抓爹的時候，看我們的眼神……我恨不得衝上去……”
他攥緊了拳頭，指節發白：“可我衝上去又能怎麼樣？他們一句話，就能把爹抓走。咱們有理，可咱們沒勢，阿姐你那麼聰明，那麼能幹，可還是得被那個姓趙的逼到……逼到……”
後面的話他沒說下去，但他聽大哥說過那夜趙府家丁囂張的嘴臉和威脅，以及後來阿姐平靜下隱藏的決絕，他都看在眼裡，怕在心裡，也恨在心裡。
“所以，” 林志誠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極大的決心，目光灼灼地看向林薇，“阿姐，我決定了。我要讀書，我要考科舉！”
他一字一頓，斬釘截鐵：“瓦罐的事，我不會落下，那是你交給我的正經事，也是我喜歡琢磨的。但我更要讀書！只有讀了書，考了功名，咱們林家才算是真正立住了腳，才不會被人這樣欺負上門！才能保護爹孃，保護阿姐你，保護咱們的家業！”
少年的臉龐在燈光下尚顯稚嫩，但那雙眼睛裡燃燒的火焰，和話語中透出的決心，卻讓林薇心頭震動。
她沒想到，這場家庭變故，給這個向來跳脫愛玩的弟弟，帶來了如此深刻的衝擊和蛻變。
她沒有立刻說話，只是伸出手，輕輕覆在弟弟緊握的拳頭上。那拳頭堅硬，微微顫抖，帶著不甘和一股向上衝的蠻勁。
“志誠，” 她聲音柔和，“聽阿姐說。首先，爹這次能平安回來，不是任何一個人的功勞，是咱們全家人，還有村裡真心幫咱們的叔伯，以及沈公子、孟先生他們，大家一起努力的結果。你當時穩住家裡，照顧爺爺奶奶還有孃的情緒，也是出了力。一家人，本就該互相扶持，分什麼有用沒用？”
她看著弟弟的眼睛，認真道：“阿姐希望你讀書，但絕不希望你是因為覺得自己沒用、因為憋著一口氣、因為要出人頭地不被欺負才去讀。科舉是條艱難的路，千軍萬馬過獨木橋，光靠一口氣，走不遠，也走不快，反而容易把自己壓垮。”
林志誠怔了怔，眼中的火焰稍斂，露出思索。
“阿姐希望你能做你自己喜歡、又有意義的事。” 林薇語氣誠摯，“你喜歡琢磨瓦罐，那就好好琢磨，把它做成咱們小河坊另一個堅實的根基。你想讀書，那就去讀，為了明理，為了開闊眼界，為了看看更廣闊的天地。但不要把所有的壓力，都扛在你一個人肩上，指望著你一個人考中進士、當上大官，來光宗耀祖、庇護全家。”
她頓了頓，丟擲了一個更深遠的想法：“你知道，阿姐為什麼非要辦識字算數培訓班，還要打算資助村裡有天分、肯用功的孩子去考科舉嗎？”
林志誠搖搖頭，這個問題他還沒想過。
“因為，一個家族的興盛，一個村子的安穩富足，不能只靠一個人，甚至不能只靠一家人。 它需要一片土壤，需要很多很多顆種子，一起發芽，一起生長，互相廕庇，才能成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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