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從官道攤子回來，心裡想著那些運糧民夫的事。回到作坊，便去了麵食作坊。
田有福正帶著幾個夥計在揉麵，見她進來，連忙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東家，有啥吩咐？”
林薇走到案板前，開口道：“有福叔，從明天開始，咱們官道攤子上多加幾種吃食。”
田有福認真聽著。
“做些玉米麵饅頭和蕎麥麵饅頭，個頭跟白麵饅頭一樣大，價錢兩文一個。”林薇道。
田有福有些不解：“咱們官道上那些客商，出手都挺大方的，白麵饅頭賣得好好的，為啥要加這些便宜的？”
“不是給客商準備的。”林薇道，“是給那些運糧的苦役。他們路過咱們這兒，捨不得花錢。咱們做點便宜又頂飽的吃食，買的人多一點，咱們也不虧。”
田有福明白了，點點頭：“成，我明兒一早就安排。玉米麵和蕎麥麵庫裡都有，不費事。”
“辛苦了，福生叔。”林薇笑了笑，轉身出了麵食坊。
從麵食坊出來，林薇沿著村道慢慢往回走。走到老槐樹下時，看見沈默正躺在一把竹椅上，手裡捧著一本書，旁邊小几上擱著一壺茶，姿態閒適得像是在自家後院。
沈默見她走來，把書往肚皮上一蓋，懶洋洋地開口：“聽說你今天去官道攤子了？怎麼，不放心你那些買賣？”
“去看看而己。”林薇在他旁邊的石墩上坐下來，給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才道，“碰到了一些運糧的民夫，從豫州押糧去邊鎮，一路上吃了不少苦。”
沈默挑了挑眉，沒接話，等著她繼續說。
“沈公子，你在外頭走動得多。”林薇捧著茶杯，好奇道，“如今邊鎮那邊，到底是什麼情況？真的缺糧缺得很厲害嗎？”
沈默沉默了一下，收起那副懶散的神態，坐首了身子：“很缺。”
他嘆道：“九邊重鎮，駐紮著幾十萬大軍。這麼多人，每天張開嘴就是要吃飯。可邊鎮那地方，地廣人稀，土地貧瘠，種不出多少糧食。朝廷只能從內地調糧，可路途遙遠，運費比糧價本身還貴。運一百石糧食上路，能到邊鎮的，往往不到三分之一，路上要吃、要損耗、要被沿途的官吏剋扣。剩下的，才送到士兵手裡。”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所以，邊鎮的糧價，是內地的三五倍不止。即便如此，還常常有價無市。”
林薇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杯沿。她忽然說了一句：“這麼勞民傷財的事，朝廷就沒想過換個法子？”
沈默沒明白：“什麼法子？”
林薇抬頭道：“與其官府自己費這麼大勁運糧，為什麼不乾脆讓商人去做這件事？”
沈默愣了一下，像是沒料到她會說出這樣的話來。他想了想，才道：“商人運糧？那耗費也巨大啊。商人要僱車馬、要付工錢、要沿途打點關卡，成本也不低。而且，商人無利不起早，沒有好處的事，誰會去做？”
“如果有好處呢？”林薇放下茶杯，“比如說，商人把糧食運到邊鎮，官府不付銀子，而是給他們一種憑證。他們拿著這種憑證，可以到指定的鹽場支取食鹽，再拿去販賣。鹽是硬通貨，家家戶戶都要吃，利潤豐厚。這樣一來，官府省了運糧的麻煩，商人得了賣鹽的利潤，邊鎮也有了糧食，三方都得利，不是挺好的嗎？”
她說得很隨意，但沈默聽著，臉上的表情卻一點一點地變了。
他放下手裡的書，坐首了身子，目光定定地看著林薇，半晌沒有說話。
忽然，沈默猛地從竹椅上彈了起來，動作大得差點帶翻旁邊的小几。
“這個法子，真的可行！”他眼睛亮得嚇人，在原地來回踱了兩步，又猛地轉回來盯著林薇，“你怎麼想出來的？你知不知道，這個法子要是真能推行，邊鎮缺糧的困局就能解開大半！”
林薇被他這副激動的樣子弄得有些莫名其妙，端著茶杯的手頓在半空：“……這有什麼好激動的？朝中就沒有大人提過類似的法子嗎？”
“沒有！”沈默一揮手，語氣斬釘截鐵，“至少我從沒聽說過。邊鎮的摺子年年往京城送，翻來覆去就是一個缺糧、缺餉，戶部的大臣們只會算賬，要撥多少銀子、要徵多少民夫、要沿途設多少驛站。從來沒有人想過，換一條路子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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