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並沒有把那天的談話太放在心上。
對她來說,那不過是坐在槐樹下閒聊時隨口提起的一個想法。
沒想到,過了一天,沈忠就風塵僕僕地帶回一封厚厚的回信。
陸清和的字跡端正而有力,一筆一劃都透著沉穩。信的開頭先是問候了她的近況,語氣溫和而不失分寸,彷彿只是尋常的友人通訊。
但寫到後半部分,筆鋒漸漸變得認真起來,他詳細詢問了以糧換引的諸多細節:糧食的種類是否有限定?運輸里程如何折算?鹽引是否可以轉讓?邊鎮不同地段的糧價差異如何平衡?
這些問題,比沈默那天問的還要細緻,還要深入。顯然,陸清和是認認真真地把這個想法放在心裡反覆推敲過的。
信的末尾,他寫道:
“此策若行,所繫非小。然其中關竅甚多,非一二語可盡。姑娘既有此思,想必亦有深慮。望不吝賜教,詳示端末。清和頓首。”
林薇看完信,沉默了好一會兒。
她忽然有些不好意思起來。不是因為陸清和問了這麼多問題,而是因為他這麼認真,而她卻一首把這件事當成一次隨口的閒聊,說完就拋在了腦後。
更讓她覺得過意不去的是,上次暴雨被困,是陸清和救了她。人家冒著危險把她救出來,又一路護送回村,連口水都沒喝就走了。她當時驚魂未定,後來又忙著處理作坊的事,竟然一首沒有正式向他道過謝。
這太不應該了。
林薇放下信,在心裡把自己責怪了一番,然後起身鋪開紙。
她決定好好寫這封回信。
不只是為了道謝,也是為了把那天沒說清楚的東西,認認真真地寫明白。她前世在歷史書上讀到過開中法,雖然記不全所有的細則,但大致的框架和邏輯還記得。
這一寫,就寫了整整兩個時辰。
窗外從明亮變成昏黃,她又點起油燈繼續寫。墨磨了一次又一次,紙鋪了一張又一張。等她終於擱下筆時,桌面上己經摞了厚厚一疊信紙,比陸清和寄來的那封還要厚。
她從頭到尾讀了一遍,修改了幾處措辭,才裝進信封。封好口後,她想了想,又起身去了灶房。
既然要送信,不如順便帶些東西過去。空手回信,總顯得不夠誠意。
林薇站在灶臺前,繫著圍裙,目光在灶房裡的瓶瓶罐罐上掃了一圈,作坊裡的涼糕雖是拿得出手的點心,但到底尋常了些,送禮不失禮,卻也不出挑。她想給陸清和帶一樣新鮮的。
她的目光落在角落裡那口新成的麵醬缸上,缸蓋掀開一條縫,一股濃郁的醬香便飄了出來。
有了。
她挽起袖子,從麵醬缸裡舀了滿滿一碗深褐色的麵醬,又取來一塊肥瘦相間的五花肉,切成細丁。
蔥薑蒜剁成末,幹辣椒剪成小段,備用。鍋燒熱,下油,油溫七成時倒入肉丁,煸炒至金黃焦香,油脂滲出,滋滋作響。然後將蔥薑蒜和幹辣椒倒進去,爆出香味,最後舀入兩大勺麵醬,小火慢炒,讓醬香和肉香在熱油裡徹底融合。
她做的是炸醬。
這在前世是最尋常不過的家常吃食,但在這個朝代,小河村一帶的人還從來沒有這樣吃過醬。炒好的炸醬盛入小陶罐裡,油亮亮的,深褐色的醬裹著金黃色的肉丁,香氣濃得能從灶房飄到院門口。
她又取來麵粉,打了兩個雞蛋,加水和成麵糰,醒了一刻鐘,擀成薄薄的麵皮,切成均勻的細條,抖散了碼在案板上。
麵條是現做的手擀麵,煮熟後過一遍涼水,撈進碗裡,澆上一大勺炸醬,再配上幾絲黃瓜和蘿蔔絲,拌勻了,醬香裹著麵條,一口下去,滿嘴都是濃郁的鹹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