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時，小河坊飯莊送走了最後一桌客人。
周文淵把門板一塊塊上好，轉身靠在門板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他站了一整天，腿肚子都在打顫，但臉上的笑意怎麼都壓不下去。
後廚裡，何慧心和錢玉蓮正蹲在地上，把最後幾隻用過的碗碟泡進熱水裡，雖然很累，但是兩人眼睛都亮晶晶的，像是剛打完一場勝仗。
“都別忙活了，先過來坐。”林薇從櫃檯後面拿出錢箱，放在大廳中央的桌子上，“先把今天的賬算了。”
周家一眾人，忙放下手裡的活計，圍了過來。周文淵拉了一條長凳坐下，何慧心和錢玉蓮解了圍裙，在旁邊坐下。周文海、周文江也湊了過來。連周老爺子和王桂蘭都從角落裡搬了椅子過來坐下了。
三個表姐表妹，周玉琴、周玉萍、周玉荷，今天在後廚洗菜切菜、刷碗擺盤，忙了一整天，此刻擠在一起，目光卻不約而同地落在那隻錢箱上。
三個表哥表弟，周玉成、周玉柱、周玉根，也湊了過來。他們今天跑堂端菜，腿都跑細了，此刻或蹲或站，圍在桌子邊上，眼睛首勾勾地盯著林薇的手。
林薇開啟錢箱，把裡面的銀錢一摞摞地碼在桌上。
銅錢、碎銀子、還有幾張小額銀票，在昏黃的油燈光下堆成了一座小山。
屋子裡安靜了一瞬。一家人的眼睛都瞪圓了。
林薇開始清點。她手指利落，十個銅錢一摞，摞好一排推過去，再摞下一排。碎銀子過了戥子，報出數目，周文淵在旁邊拿筆一項項記下。
屋子裡只剩下銅錢碰撞的清脆聲響和毛筆劃過紙張的沙沙聲。沒有人說話，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隨著林薇的手指，看著那些銅錢一摞摞地增高，看著碎銀子在戥子上被稱出分量。
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她停下手，拿起周文淵記的那張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抬起頭，報出了今天的流水總數：
“醬爆肉片，西十七份，每份二十八文，共計一千三百一十六文。”
“炸醬麵，六十三碗，每碗十八文，共計一千一百三十西文。”
“羊肉湯，五十五碗，每碗二十五文，共計一千三百七十五文。”
“冷盤、小炒、麻花等雜項，共計兩千二百文出頭。”
“麻辣兔肉，三份，每份一兩銀子，共計三兩。”
她頓了頓，說出最後那個數字：“全天流水，摺合銀兩，共計九兩有餘。”
屋子裡安靜得能聽見油燈芯子燃燒時發出的輕微噼啪聲。
王桂蘭第一個反應過來。她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佈滿老繭的手，又抬頭看了看桌上那堆銀錢，嘴唇嚅動了幾下，最終只說出一句：“九兩多……一天？”
她活了大半輩子，種地、做零活，一年到頭起早貪黑，能攢下二三兩銀子就算豐收年了。可今天僅僅一天，這家店就賺了她好幾年的錢。她嗓子有些發乾，端起桌上的茶碗灌了一口，放下時手還在微微發抖。
何慧心坐在凳子上，兩隻手交握在膝蓋上，指節捏得發白。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然後又張了張嘴，才終於擠出一句話來：“那……那要是天天都這樣……”她沒敢把話說完。天天都這樣，她想都不敢想。
錢玉蓮則一聲不吭，只是盯著桌上那堆銀錢發呆。她今天在後廚站了一整天，腰痠背痛，胳膊都抬不起來，可此刻看著那些銅錢和碎銀，她忽然覺得那些痠痛都不算什麼了。
周玉琴終於把手從嘴上放了下來，輕聲說了一句：“我活了十七年，頭一回見這麼多銀子放在一塊兒。”周玉萍在旁邊拼命點頭。周玉荷從後面擠上來，踮著腳尖看了一眼，又縮回去了，小聲說了一句：“這得買多少布啊……”
周玉柱蹲在地上，抬起頭來，看著林薇，認真地說了一句：“薇表姐，我明天還來。”周玉根也跟著點頭。
周老爺子美滋滋地點頭：“當然要來，以後這就是咱家的事業。”
王桂蘭卻白了他一眼：“你說什麼呢，這些都是薇丫頭的產業，我們只是給她作工。沒有薇丫頭的手藝，這店都開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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