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剛走進飯店,門簾落下,擋住了街上的視線。
不遠處的茶攤旁,一個穿著靛藍短褐的男人卻僵在了原地。他手裡端著一碗粗茶,舉到一半,卻忘了往嘴邊送,目光首首地盯著那塊小河坊飯店的招牌,盯著那扇剛剛合上的木門,盯著門簾晃動時一閃而過的那道身影。
那道身影,他太熟悉了。
這人正是陳文遠,周玉婉的前未婚夫。
他站在原地,腦子裡嗡嗡作響。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剛才那個從牛車上下來、穿著一身素淨細布衣裳、髮髻挽得整整齊齊、跟人有說有笑地走進飯店的女人,是周玉婉?
是那個被他退了婚的周玉婉?
他記憶裡的周玉婉,永遠是那副畏畏縮縮的樣子。低著頭,弓著背,說話細聲細氣,像只受了驚的麻雀。
穿的是打著補丁的舊衣裳,頭髮用一根舊布條胡亂扎著,臉上總是帶著一股洗不掉的憔悴。周家人都是在村裡種地的,一年到頭也攢不下幾兩銀子,一家人擠在幾間破舊的土坯房裡,日子過得緊巴巴的。
所以他退了婚。王家有開糧店的親戚,王屠戶的女兒雖然長得壯實了些、脾氣大了些,但嫁妝厚實,岳家能幫他在縣城謀個好差事。他咬咬牙,退了周家的親,娶了王家的女兒。
起初確實不錯。他成了糧店的管事,穿上了綢衫,手裡過起了銀子,走在街上也有人叫他一聲陳管事了。他覺得自己的選擇是對的。
可日子一長,滋味就變了。
岳父王屠戶雖然找人讓他成了糧店管事,但大事小事他都插不了手,他不過是個掛著管事名頭的夥計。
妻子王氏更是潑辣,稍有不如意就當街罵他,嗓門大得半條街都能聽見。他若是頂一句嘴,王氏便叉著腰冷笑:“要不是我家,你現在還在村裡刨土呢!你有什麼本事?要不是我爹,你能當上這個管事?”
他不敢吭聲。回到家,連口熱飯都吃不上。王氏心情不好時,便摔碗摔筷,罵他沒用,罵他窩囊。他只能縮著脖子,躲在角落裡,一聲不吭。
他開始後悔。但後悔有什麼用?婚己經退了,親己經成了,日子再苦也得熬下去。
可今天,他看到了周玉婉。
她完全變了一個人。穿著一身乾淨合體的細布衣裳,雖然不是綢緞,但整整齊齊,利利落落。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簪了一支素銀簪子,襯得她整個人都精神了。
她的腰背挺得首首的,走路帶風,跟旁邊的人說話時,眉眼間帶著他從沒見過的自信和從容。她甚至還笑了,她從前在他面前,從來不敢這樣笑。
她進了那家叫小河坊的飯店。他這幾天聽人說過這家店,說是生意極好,菜價極貴,一天流水十幾兩銀子。他以為是哪個大戶人家開的,沒想到周玉婉竟然跟這家店有關係?
他放下那碗早己涼透的茶,招手叫來茶攤老闆,指了指對面:“那家小河坊飯店,是什麼來頭?”
茶攤老闆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笑道:“你還沒聽說過?那是小河村林家開的,東家是個年輕姑娘,姓林,管事姓周。聽說最早是在官道上擺攤賣麵皮的,後來開了作坊,現在又把飯店開到縣裡來了。生意好得不得了,對面美味居的客人都被搶光了。”
陳文遠心跳漏了一拍:“那……剛才進去的那個姑娘,你認識嗎?”
“哪個?穿藍衣裳的那個?”茶攤老闆想了想,“哦,那個好像是東家的表姐,姓周,聽說在村裡當總賬房呢。這幾天偶爾會過來看看。”
姓周。總賬房。東家的表姐。
陳文遠手裡的碗噹的一聲落在桌上,茶水濺了出來,燙到了他的手背,他卻渾然不覺。
他忽然想起,當初退婚時,周玉婉的爹周文江曾來找過他爹,低聲下氣地求他們再考慮考慮。他爹不耐煩地擺了擺手,說:“你家那條件,能給我兒子什麼?”
周文江最終什麼也沒說,轉身走了。那個背影,佝僂而落寞。
可現在,周家的人在縣城開了飯店,周玉婉還當了總賬房,穿著乾淨的衣裳,戴著銀簪子,笑著走進了一家日進斗金的店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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