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班頭的動作比林薇預想的還要快。沒過幾天，馬三兒便出現在了小河坊飯店門口。
彼時正是午後，店裡客流漸稀，周文淵正在櫃檯後休息。
門簾一掀，馬三兒大步走了進來，腰間仍掛著那枚衙差的腰牌，但臉上的神色與往日大不相同，沒有了那股趾高氣揚的痞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憋屈又不得不低頭的不耐煩。
他走到櫃檯前，從懷裡掏出一隻沉甸甸的舊布袋，往檯面上一擱，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林東家在不在？”他梗著脖子問道。
周文淵被那聲悶響驚醒，抬頭一看是馬三兒，心裡咯噔了一下，正要開口應付，林薇己經從後廚掀簾走了出來。
她走到櫃檯前，看了一眼那隻布袋，又看了一眼馬三兒那張寫滿了不情願的臉，心裡便明白了七八分。
“馬差爺來了。”她的語氣平淡。
馬三兒也不廢話，把布袋口一解，往下一倒，白花花的碎銀子和銅錢嘩啦啦地滾了出來，在櫃檯上堆了一小堆。他粗聲粗氣地說道：“這裡是五兩二錢銀子。之前欠的賬，連本帶利，都在這裡了。”
他頓了頓，似乎還想說幾句硬話撐撐場面，但一想到劉班頭交代的，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最終只憋出一句：“之前的事，是我的不是。林東家大人大量，別往心裡去。”
林薇看了他一眼，沒有去動那堆銀子，只是點了點頭：“馬差爺客氣了。賬清了就好，以後有空歡迎常來。”
馬三兒嘴角抽了抽，這裡這麼高消費，要他付錢，他可來不了。
他走出店門時，恰好與斜對面茶棚裡的一道目光撞了個正著。
孫東家坐在茶棚的老位置上，手裡照例端著一碗茶，目光卻緊緊鎖著小河坊的門口。他看到馬三兒進去了，心裡還暗自得意，看那小河坊能撐到幾時。
可他等來的，卻是馬三兒大步流星地走出來，臉上沒有半分得逞的得意，反倒像是剛吃了癟。
更讓他沒想到的是，馬三兒走出店門後，一眼就掃到了茶棚裡的他。馬三兒腳步一頓，忽然轉身，朝著茶棚的方向，扯著嗓子喊了一句：“孫東家，你託我辦的事，我辦砸了，人家林東家後臺硬，我惹不起，你自己看著辦吧！”
這一嗓子喊得中氣十足，半條街的人都聽到了。幾個路過的行人紛紛停下腳步，好奇地看看馬三兒，又扭頭看看茶棚裡的孫東家，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游移。
孫東家的臉色一瞬間變得極為精彩。他萬萬沒有想到，馬三兒會當街把他供出來。
他端著茶碗的手僵在半空中，放也不是，舉也不是，臉上的肌肉抽搐了幾下，才勉強擠出一副鎮定的表情，放下茶碗，緩緩站起身來。
林薇聽到外面的動靜，也從店裡走了出來。她站在門口，看了一眼馬三兒遠去的背影，又看了一眼茶棚裡臉色鐵青的孫東家，心裡這才明白，原來這事兒背後還有人指使呢。
林薇站在小河坊飯店門口，心裡飛快地轉過了幾個念頭。
她沒有立刻走過去，而是先在門口站了片刻，低著頭，像是受了什麼天大的委屈，肩膀微微塌著，連垂在身側的手都攥緊了衣角。
周文淵從店裡跟出來，看到她這副模樣，嚇了一跳，剛要開口問，林薇己經抬起頭來，眼眶微微泛紅。
她這副模樣，恰好被隔壁布莊的老闆娘看了個正著。那老闆娘是個熱心腸的，見狀連忙放下手裡的活計，走過來問道：“林姑娘，你這是怎麼了？誰欺負你了？”
林薇搖了搖頭，勉強擠出一個笑容，聲音有些發啞：“沒事，劉嬸子，我沒事。”她越是這樣說，越是讓人覺得她有事。
她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做了什麼重大的決定，轉身朝斜對面的茶棚走去，這一舉動，一下吸引了周圍看熱鬧的人。
“孫東家。”她的聲音帶著一種極力剋制的顫抖，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仍在努力保持禮貌，“您在縣城開店多年，是這條街上的前輩，我一首敬重您。小河坊飯店開在對面的這些日子，我從沒有說過您一句不是，更沒有做過任何針對您的事。我總覺得，大家都是開店的，各憑本事吃飯，犯不著傷了和氣。”
她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垂下眼簾，像是在平復情緒。再開口時，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沙啞：“可我實在不明白，我到底做錯了什麼，讓您這樣容不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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