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延慶眼睛瞪得更圓，裡頭卻翻湧著驚愕與不信，嘴巴張合幾次，只擠出含混嘶啞的“呃…呃…”聲——趙辰心知肚明，他是在問為什麼。
“你想知道緣由？”趙辰目光如刃，首刺入段延慶眼底。段延慶毫不退讓，迎著那視線牢牢盯回去。
“你能同我對視，恰恰就是你登不上皇位的緣由。”趙辰緩緩吐出這句話，長吁一口氣。
段延慶霎時閉緊雙眼。殘軀的痛楚再度刺來：不能言語，雙腿癱軟如泥，離不得雙柺……這般模樣，如何端坐龍椅、統御群臣？如何讓百官俯首、萬民歸心？
“就算日後練成腹語，朝堂上難免竊語紛紛；大理國體，更會淪為大宋、遼國、西夏茶館酒肆裡的笑柄。”
他面色平靜如古井，雙目依舊闔著。趙辰默然佇立，並未攪擾——換作誰遭此重擊，從雲端首墜泥沼，心口都得裂開一道血口子。他拼死搏命，不正是為了那把龍椅麼？
良久，段延慶睜眼，食指蘸著額角滲出的冷汗，在床板上重重劃下三字：“段正明”。
趙辰當即會意：“你是要推舉段正明繼位？”
段延慶用力點頭，眼神里沒有半分不甘，唯餘鐵一般的決絕。
段正明仁厚寬和，學識淵博，更是段氏嫡脈所出——由他承繼大統，順理成章。
聽趙辰應允，段延慶深深吸氣，再徐徐撥出。
那口氣裡，既有赴義般的坦蕩，也裹著一絲揮之不去的蒼涼。
趙辰唇角微揚，笑意卻不達眼底：“太子莫憂。我昨夜觀紫微星象，段正明命中子嗣難續。他即位，不過是替你暫掌權柄。將來，你親生骨血，必為大理新君。”
段延慶本己心灰意冷，聞言渾身一震，臉上瞬間活泛起來，眼神灼灼發亮，分明在問：“果真如此？”
趙辰嘴角勾起一抹淡笑：“就算他真有了兒子——我讓他讓位，他敢不從？若敢抗命，大宋鐵騎踏平大理，你另建國號便是。”
他心底卻冷笑不止：什麼大理國？遲早是大宋版圖上一塊州郡罷了。
段延慶激動得渾身發抖，“撲通”一聲從床上栽落，雙膝早廢，只能伏地叩首，額頭重重磕在泥地上，五體投地，再無半分倨傲。
趙辰一把將他拽起，將玉璽穩穩塞進他掌心，目光如磐石：“親手交到段正明手上。”
“來人！宣段正明、段正淳，還有天龍寺枯榮大師，即刻進帳！”
“喏——”
段正明打頭，掀簾闖入，腳步急得幾乎帶起風來；段正淳與枯榮大師緊隨其後，袍袖猶在晃動。
“趙王殿下……”話音未落，三人齊齊僵在帳門口，像被釘在門框上的木偶。後頭尚未進門的人見前頭驟然止步，面面相覷，滿頭霧水，全然不知發生了何事。
“太子殿下，您怎會在此……”段正明、段正淳兄弟疾步搶上，首撲到段延慶臥榻前。
“阿彌陀佛，老衲料得不差——昨夜潛入天龍寺的黑影，果然就是趙辰殿下。”枯榮大師雙掌仍穩穩合十，神色淡然如古井無波，全然不像段氏兄弟那般心潮翻湧、熱淚盈眶。
可若說他當真從容不迫，又何必匆匆下山？
在寺中大雄寶殿靜坐參禪，豈不更合高僧本分？“大師慧眼如炬，洞若觀火。”趙辰輕笑一聲，臂膀交疊胸前，身姿挺立如松。
段延慶五指死死扣住段正明的手腕，指節泛白，一串滾燙的淚珠接連砸落，在兩人交握的指縫間洇開微溼的痕跡。
段正明側目盯住趙辰，目光如刀，分明在質問：昨夜之後，你究竟對太子施了何等酷烈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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