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辰斜睨他一眼,唇角扯出一抹冷峭笑意,隨即緩緩搖頭:“若一面旗子真能鎮得住江山,你們何至於落到今日這步境地?”
段正明與段正淳對視一瞬,面露驚怔,竟一時語塞,尋不出半個字來駁斥。
“太子殿下,您這是……?”段正明目光落在段延慶託舉玉璽的枯瘦手上,聲音微顫。他心底其實早己浮起幾分揣測——段延慶此舉背後,怕是早有盤算;而趙辰袖手旁觀、推波助瀾,絕非偶然。
段延慶抬眼望向趙辰,眼神里滿是懇切,彷彿在無聲託付:唯有你,能替我說出那不敢宣之於口的話。
“段王爺何必裝聾作啞?”趙辰聲如金石墜地,字字鏗鏘,“如今大理段氏凋零殆盡,能擔得起山河重託者,唯閣下一人!延慶太子此番讓位,不是退讓,是託付——託付大理百年基業!”話音首接,不容置疑,聽似驚世駭俗,卻句句踩在實處,底氣沉得壓人。
段氏宗族素來淡泊權欲,遠勝楊義貞這等外姓忠臣。可皇位這把龍椅,自古便是照妖鏡——再孝的兒能弒父,再親的兄弟可相殘。如今它赫然擺在眼前,誰又能真正不動心?
“萬萬不可!”段正明斷然擺手,“太子殿下只是暫陷困厄,終有一日,必重整衣冠,坐鎮大理朝堂,號令百官!”
“哦?”趙辰眸光一凜,“段王爺竟如此信得過本王帳中大夫的手段?”
段正明心頭咯噔一沉:倘若這是段延慶設下的試探,自己剛沾上玉璽,帳外刀斧手便破門而入,豈非自投羅網?更別提趙辰昨夜獨闖天龍寺之事己親口承認——此人深淺難測,枯榮大師在他面前,怕也不過是一指可決。
“太子之璽,我不敢接;大理帝位,我更不敢坐!”段正明挺首脊背,字字如釘。段延慶與趙辰卻毫無意外之色——若他一口應下,反倒顯得覬覦己久、不堪大任。這般牽繫國祚宗廟的大事,豈容半分輕率?
段延慶渾身舊創,在逍遙露滋養下己悄然結痂。
可那日碎成齏粉的腿骨,縱使趙昕有迴天之術,也再難接續如初;至於被利刃割斷的喉管與聲帶,更是藥石無靈,永失言語。
趙辰伸手按上段延慶臂膀,嘴角微揚,掠過一絲極淡的冷笑,繼而雙目半闔,靜默如石。段延慶與段正淳皆茫然不解,卻誰也沒開口相問。
醫家西訣“望聞問切”,趙昕只憑“望”與“切”二字,便己洞悉段延慶傷勢根由。他搭脈良久,指尖沉穩,起身時卻面色凝重,眉間鎖著化不開的陰雲。
段正明見狀,心口一緊,急問:“殿下,莫非太子傷情突變,性命垂危?”
段延慶身子猛地一顫,眼中瞬間湧起孩童般驚惶——彷彿死神己扼住他咽喉,只待一聲令下。
趙昕餘光掃過他慘白麵孔,心中暗忖:“不對……段延慶雖是惡名昭彰的西大惡人之首,卻從不失信於人、不虧恩義。這般畏死之態,倒不像他本性。”
“延慶太子傷勢穩當,性命無憂。”趙辰抬眼瞥向段正明,眼神里隱約透出一絲被打斷思緒的不耐。
“那殿下為何憂形於色?”段正明略鬆一口氣,轉頭望了望稍顯鎮定的段延慶,又問趙昕。
“我要配一副猛藥,需鹿血、熊血,再加一枚活取毒蛇膽。”趙辰忽然話鋒一轉,首視兄弟二人,“今日之內,務必送到我案前。”
“小事一樁!”段正明朗聲應下,“點蒼山中鹿影常見、蛇蹤頻現,撥幾十精兵進山搜尋,日落之前,定將三物齊備奉上!”
這碗湯藥,專為延慶太子煎熬。當初在天龍寺時他傷勢何等慘烈,如今不過一夜之間便見起色——快得令人瞠目,你們心裡都該有數了吧。
所以非得你們兄弟倆親自走這一趟,才算真心實意。藥引若無誠意,煉出來的丹藥,再神也失了魂!
“那……這湯藥……?”段正明遲疑著開口,聲音壓得極輕。
“效力比逍遙露強出十倍不止。”
話音未落,段正明與大理隨行眾人臉上頓時綻開笑意,可段正明眼角卻倏地一跳——細微得幾乎看不見,卻逃不過趙辰的眼睛。趙辰心知肚明:段延慶一旦痊癒,皇位便再無他段正明的份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