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得最多的，一是他負心薄倖，為前程拋下青梅竹馬；二是雲霜剛烈貞烈，寧死不墜其志，甘願獨擔汙名。
可百姓眼裡的崔明衝，向來是端方守禮、臨危不亂的青年俊彥。眾人寧願信他平日的舉止，不信流言裡的嘴臉——於是倒有一多半人，悄悄站到了雲霜那邊，贊她清白自守，命薄如紙。
這段情事，終究從廟堂暗湧，跌落成街頭巷尾嚼舌根的閒談。
對北宋百姓來說，連皇帝寢殿裡說了什麼話都能編出十八種版本，何況一對年輕男女的悲歡離合？
次日散朝，趙辰剛跨出宮門，迎面便撞上龐太師。
“世子殿下，老朽謝過了！”
他對崔明衝這個女婿，打心眼裡滿意：文能斷案，武可臨陣，心機深而不露，實乃當世俊傑。
而以龐太師的城府，哪會看不出趙辰那日崇慶殿裡不動聲色的提點？否則，這把火本可捂到節骨眼上再點，一燒便能焚盡崔明衝前程。
“太師言重了。崔大人赤膽忠心，才堪大用，豈容宵小潑髒水、使絆子？”趙辰含笑作答，語氣溫潤如春水。
“明衝這點微末名聲，跟世子比起來，不過螢火之光，怎敢與皓月爭輝？”龐太師嘴上謙恭，心底卻己翻起千層浪。
他原以為，趙辰既在他們父子身上種了毒，必會步步緊逼，掏空他的根基，逼他交印告老。
誰料除了那次要他力挺趙禎外，趙辰再未開口索要一分一毫，更沒逼他辦任何出格之事。
他反覆揣摩趙辰，越琢磨，越覺此人像一口深井——水面平靜，底下卻不知埋著多少暗流。
眼前這位世子，眉目舒朗，笑意溫和，活脫脫一位謙和持重的世家嫡長子；
可那天崇慶殿內，他立於燭影之下，眼神冷得像淬過冰的刃，周身殺氣翻湧，恍若從黃泉路上踏血而來的修羅惡煞。
“對了……”龐太師頓了頓，終於試探著開口，“不知近來，殿下可還有差遣，需老朽效勞？”
他體內那古怪的毒症，早請神醫陸明診過，可陸明把完脈、驗過血、翻遍古方，只搖頭說：你五臟六腑清亮如洗，根本無毒可尋，何談解毒？
他也想過尋頂尖高手設法壓制，但自封一寒身隕之後，身邊能稱得上高手的，只剩一個李毅——可這人縱然勤勉，也不過是江湖二流身手，與當年封一寒舉手投足間震裂青磚的威勢，差了整整一座山。
倒是聽聞大相國寺住持佛法通玄、內力如淵，龐太師己悄悄遣快馬奔赴汴京西郊，準備親自迎這位高僧回朝。
龐太師剛一開口試探，趙辰便心下了然：這老狐狸疑心又泛了，像他這般位高權重卻坐不住的人，不給他塞點事做，骨頭縫裡都發癢。
“巧得很，再過幾日，還真有一樁要事，非得仰仗太師鼎力襄助！”趙辰唇角微揚，語氣從容。
龐太師聞言，捻鬚一笑：“莫非……是楊家所求援遼之事？非是老夫推諉，實乃此事牽一髮而動全身，稍有不慎，便是刀兵西起、赤地千里，老夫委實不敢輕諾啊！”
“哼，又在端架子！”趙辰心底冷笑，壓根不信這老頭真敢當面駁他。
“太師放心，我自有章法，絕不讓您陷於兩難。只需到時別帶頭唱反調，便算幫了大忙。”趙辰語聲平緩，卻字字落地有聲。
“好！那老夫，靜候佳音！”龐太師拱手一禮，袍袖一振，轉身離去。
趙辰目送他背影遠去，嘴角浮起一絲淡笑——老狐狸想探底？可惜，他們站的臺階，從來就不在同一個高度。
“哎喲，倒叫下官好生意外，當日城門口那位氣度不凡的公子，竟是八賢王世子！辰世子之名，今日才算真正刻進下官心裡了！”
話音未落，一位中年文士緩步而來，聲音清朗，正是范仲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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