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錢氏，根深葉茂，乃當地頭一號望族。
更準確地說，是官宦世家——自大宋開國起，錢家便世代簪纓。
當年錢松官至端明殿大學士，一手將錢家從鄉野豪強推上朝堂中樞，真正躋身世家之列。
如今長房嫡子任揚州按察使，手握刑名監察大權，實為封疆重臣；只待一紙詔令入京，便可首入東西二府，執掌樞機。
可是這樣顯赫的世家，今日卻陰雲密佈，只因遠赴京城的錢文遠隨身書童剛趕回府，帶回一條石破天驚的訊息——少爺在京城，被大宋新貴趙王玄一局賭敗，輸掉白銀兩百萬兩！
兩百萬兩？如今錢家上下所有田產、鋪面、莊子、現銀加起來，怕是連這個零頭都湊不齊！
“老大人，我們王爺有令：錢家世代忠貞，為國盡心，這筆鉅款確非小數。故特予寬限——首期只需繳五十萬兩，此後每三個月償付五十萬兩，一年之內結清，分毫不差！”趙辰麾下劍衛十一拱手而立，笑意溫潤，目光卻如刀鋒般掃過上首端坐的錢松。
呸！五十萬兩？這還是念在錢松幾十年清名未損的份上！
若換作尋常商賈，錢松怕是當場咬碎後槽牙，一口血噴他滿襟！
可眼前這人偏不是尋常角色——他是趙王親點的劍衛，背後站著大宋最炙手可熱的王爵！
縱使怒火灼心，錢松也只能把拳頭攥進袖口，指甲掐進掌心，面上還要堆出三分和氣：“使者一路風塵，辛苦了。且請先歇息片刻，老朽這就喚人清點賬目、排程銀錢，稍後便由使者親手帶回！”
“好說。”十一略一頓，又添一句，“對了，我家王爺還特意交代：若一時難湊足現銀，以產業抵債亦可。屆時自有官薦行商登門勘估，絕不會讓錢家為應急用，賤賣祖業、折損根基。”
“老朽代闔家上下，先行謝過趙王殿下厚恩！”錢松抬手一揖，隨即揚聲喚道：“來人——快請這位少俠去西暖閣安頓！”
待十一身影消失於垂花門外，錢松臉上的笑意霎時凍結，眼神如冰錐刺向跪在堂下的書童文同，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生寒：“文同，你一五一十講清楚——文遠那兩百萬兩，究竟是怎麼輸的？”
文同額頭貼地，不敢遲疑，竹筒倒豆子般將經過全盤托出，連少爺抖袖子時袖角沾了茶漬、趙王玄端盞輕笑那一瞬，都半點沒漏。
聽完，錢松眉間緊鎖的溝壑略略鬆開一線，遲疑片刻，沉聲再問：“你的意思是……趙王並未刻意設局相逼？”
“回老大人，小人親眼所見，趙王殿下自始至終未曾挑釁。是少爺心中憋著一口氣，先開口邀賭。原只想押一千貫玩玩，誰知趙王爺隨手一掀底牌，報出一百萬兩……少爺面子掛不住，硬著頭皮應了局，最後一把，翻成兩百萬兩。”
文同垂首斂目，語調平穩，唯有袖中指尖微微發顫——沒人瞧見，他眼底掠過一道銳利如刃的微光。
來路上，劍衛十一早己與他剖明利害：此事過後，錢家容不下他，江南也難立足。
但燕雲那邊，己備好十畝上等水田，父母可安度餘生；
更難得的是，憑他識文斷字的底子，十一可薦他入衙門當個文書小吏——雖無品階，卻是正經吃皇糧的差事，比種田織布強出十倍不止。
這等活路，傻子才不選。所以文同照著十一教的說，句句屬實，字字落定。
“嗯，退下吧。”錢松揮了揮手，語氣淡得像吹散一縷煙。
文同退走後，錢松立刻召來管家阿福，提筆蘸墨，飛速寫就一封密信，封口火漆按得極重。
“阿福，你親自上馬，星夜兼程趕往揚州，務必親手交到大公子手中——讓他兩天之內，火速返家，越快越好！”
阿福肅然領命。他心裡清楚，能讓揚州按察使連夜動身的急信，必是塌了天的大事。
揚州，按察使衙署。
錢雲帆放下父親手書，指尖在信紙邊沿輕輕一叩，抬眼望向汗透重衫的宋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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